“朕再说一句。你今天要是袖手,天京城里死的人不会少,可那些人不是你杀的。”
戈登没有出声。
然而他的手在门框上按住了,指头抠进木头的缝里。
“你帮清廷,欠的就更多。”
“你帮朕,至少可以少欠一点。”
他走进了竹林。
夜风扑在脸上,竹叶沙沙地响,露水从叶尖上掉下来,落在后颈,凉得很实。
身后,戈登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没进黑里。
他没有叫住他。
他的手一直攥着那封信,攥到纸边起了皱。
竹林深处,周永带着二十个人伏在一道土坎后面。
草叶刮脸,虫子往衣领里钻,谁也不敢动。
有个人的膝盖压在碎瓦上,硌得生疼,硬是忍到汗把衣背浸透。
祠堂那边偶尔飘过来一句半句,听不清字,只听得见声音停了又起。
他们没有看见祠堂里谈了什么。
可他们看见了一件事:戈登送幼天王出来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子。
那不是谈崩了的脸色。
也不是应付差事的神气。
是一种想不通的样子,像有人在心里给他摆了一道算不清的账。
周永把这个记下了。
回城以后,他要一句一句说给幼天王听。
周永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有底:那支队伍回城要走原路,可是原路上有没有新添的哨,他不知道。
他不敢赌。
于是他改了道,绕北边那条干沟走,沟底有水,踩下去冰凉。
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掌心全是汗。
祠堂外的空地上,常胜军的兵牵着马在等。
“将军,谈完了?”
“谈完了。”
“结果怎么样。”
戈登沉默了一下,把信往怀里一塞。
“回去再说。”
他翻身上马,朝营地的方向走。
马蹄声在夜色里一点点远了。
祠堂重新静下来,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戈登在马背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封信。
关税降到三分之一。通商口岸。洋商保护。
这些条件比清廷给的好十倍。
可他不敢轻易信。一座被围住的城,凭什么许这些东西。
问题是那个少年说话的样子不像骗人。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有意思。”
戈登低声说了一句,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天京城南门。
李秀成站在天王府门口等。
他从亥时站到子时,脚底下的砖被他来回踩出两道湿印子。
门房要给他搬凳子,他摆手,可他站不住,又来回走了几趟。
幼天王亲自出城见他国军官,这种事放在哪一朝都是大忌。
万一撞上湘军的斥候,万一戈登有诈,万一半路上有一个人认出了那张脸。
他不敢往下想。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门檐下的铁马叮地响了一声。
风里有烟火气,还有一点酸,是从城南那些熬糠的锅里飘上来的。
直到那个戴斗笠的身影从街那头转出来,李秀成肩上的劲才松下来。
“回来了?”
“回来了。”
“顺利吗?”
“顺利。”
洪天贵福走进府门,边走边说。
“戈登愿意想。可他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
李秀成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收了信没有。”
“收了。”
“他信不信。”
“这一条朕说不准。”
“一个月。”李秀成又念了一遍。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味道是苦的。
“要是他一个月之后还是不答应,我们怎么办。”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答。
“这一步朕没有算到。”
李秀成追了一句:“那这一个月,我们等什么。”
洪天贵福在台阶上站住,手还拢在袖子里。
“他会不会来,朕心里没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