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的人趴在垛口上,手臂往下比。
“两丈。”
“人呢。”
“冲进来了,两百多个。”
“炮停了没有。”
“停了。”
“停了就是怕炸着自己人。”
“是。”
“缺口能不能堵。”
“沙袋不够,砖也没有。”
“拆门板,拆铺板,先堵住。”
“堵住了守得住几刻。”
“一刻。顶多一刻。”
“那就一刻一刻地添。”
烟里钻出人来,深色号衣,一个挨着一个往里挤。
前头的踩着碎砖往上爬,后头的用肩膀顶。
城头上的守军扑下去,弓箭先响,弦声一片。
接着是火铳,铳声震得耳朵发聋。
箭稀了扔滚木,滚木砸在人堆里,砸出一个空。
滚木用完了推礌石,礌石要两个人抬,抬到垛口上往下砸。
砸完,人蹲下去喘,喘出来的气是热的。
一个倒下去,三个补上来,补上来的人踩着同袍的血,脚底打滑,滑倒了爬起来再上。
洪天贵福没有想到缺口会开在这里。
缺口从两丈扩到三丈。
又从三丈扩到五丈。
洪天贵福上了城头。
“幼天王不能上去。”亲卫拦了他一把。
他没停。他手里只有一把短剑,鞘里的皮革还硬,抽出来发涩。
他走到缺口边上,站住。那个位置最危险,从缺口爬上来的人,头一个看见的就是他。
亲卫围上来,围成一圈。头一个冲上来的湘军被一枪戳倒,滚下去撞翻了第二个。
第二个爬起来,刀砍在亲卫的胳膊上。
血溅出来,溅在洪天贵福脸上,热的。
“退!”亲卫喊。
他没有退。血顺着眉骨往下走,流进眼角,涩得睁不开。
第三个亲卫扑上去,被人按在地上,刀捅进肋下,血从嘴里涌出来。
第四个挡在他前面,后背中了一箭,箭羽还在抖。
人一个一个倒下去,倒下去的人没有喊。
缺口的砖上积了一层血,踩上去是黏的,鞋底拔起来带响。
洪天贵福的短剑砍进一个人的肩膀,拔不出来。
他松了手,往后退半步,脚底踩到一只手,软的。他没有低头。
“缺口那边还剩多少人。”
“不到一百。”
“都填上去。”
“忠王到了!”
喊声从西边的城头传过来。
李秀成带着人冲上来,来的有两百人,全是精锐。
李秀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心全是汗和血,滑。
“幼天王不能站在这里。”
“朕站在这里,城头就有人在。”
“要是城头没有幼天王呢。”
“那就换个人站。”
李秀成松了手。
“亲卫还剩几个。”
“四个。”
“够了。”
他们没有停在城头上,从城头跳下去,跳进缺口里。
刀对刀,枪对枪。
刀砍在刀上,火星溅出来。
枪扎进肉里,拔出来带着一股热气。
血溅在城砖上,来不及干,又溅上新的。
砖缝里原本是干的灰,被血一泡就成了泥。
泥是红的,踩下去没到鞋帮。
从辰时打到午时。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缺口处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缺口堵上没有。”
“堵了一丈。还有四丈。”
分不清哪些是湘军的,哪些是太平军的。
然而还有人在动。
那只手抓着砖缝,指甲翻了,抠出一道白印。
缺口下面,两个人扭在一起。
一个太平军,一个湘军。太平军那个很年轻,十八九岁,脸上没有胡子。
两个人从城墙上滚下来,摔在碎砖上。
湘军骑在他身上,举起刀。刀刃上有缺口,映着日光,白得刺眼。
年轻的士兵伸出双手,抓住了刀刃。刀刃压进掌心的肉里。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一股一股,顺着腕子往袖子里淌。
他不松手。湘军用身子往下压,刀往下走一寸,他的手就往下挪一寸。
指骨在响。旁边一个太平军扑过来,一枪刺进湘军的背。
枪尖从前胸穿出来,血喷了年轻士兵一脸。
湘军歪下去。年轻士兵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掌上的肉翻开着,白筋露在外面,血还在往外冒。
他忽然笑了。
“还活着。”
然后他晕了过去。军医跑过来,手里的布是脏的,一抓就是一把血。
“手保不住了。”
“人保住。”
“他多大。”
“十八。上个月才补上来的。”
“他抓刀的时候,旁边是谁。”
“同营的一个老兵。”
“记下来。”
“抬到城墙根底下,别搁在太阳里。”
“是。”
风把硝烟吹散了一些,血腥味压过了硝味,压得人反胃。
洪天贵福看着下面被抬走的那个人。
“这个兵叫什么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