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涌进去的不是城墙后面。”
他的手指向右挪了一寸,指甲盖住了图上一小片空白。
“是一块空地。”
“空地三面是房,只有一个口子。”
“朕在那些房的窗户和屋顶上布了火铳手。”
“他们冲进去的那一刻,三面同时开火。”
“进得来,出不去。”
李秀成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肩膀落下去半寸。
“火铳手多少人。”
“一百二十。”
“打几轮。”
“两轮。打完就撤,不管中不中。”
“屋顶上的人撤得下来吗。”
“屋后搭了梯子,梯子底下是巷子,巷子那头有马。”
“空地上的房子里还住着人吗。”
“搬空了。三天前搬的,每户给了两斗米。”
“他们知道要打仗吗。”
“不知道。朕只说要修房。”
墙角那盆水早就干了,盆底裂开一道细缝,缝里塞着灰。
李秀成把刀从腰上解下来,立在桌边,手还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李秀成站在图前没有动。
“幼天王。”
“说。”
“照臣看,湘军的地道是奔着那段新墙去的。”
“是。”
“那臣再问一句。要是他们不炸那段新墙,直接炸真墙呢。”
洪天贵福没有想到这一问。
他盯着图上那两个点,手指停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去。
屋里的灯芯爆了一声,火苗歪了歪,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到墙上。
“朕赌的是他们看不出来。”他说,“真墙的石块和铁条是从里头加的,站在城外看不见。”
“赌输了呢。”
“那朕就输这一局。”
“输这一局,太平门就少了一道墙。”
“是。”
“幼天王认得下吗。”
“认不下也得认。”
城根的沙袋摞到一人高,袋口的麻绳被雨泡过,摸上去发滑。
拒马是用拆房的木料钉的,木刺翘着,一划就是一道口子。
周永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上是六十间房的编号,编号旁边写着人名。
风把火把吹得噼啪响,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周永在城下等着,身上披着一件汗湿的短褂。
“都上去了。”他说,“一百二十个人,房里六十,屋顶六十。”
“水呢。”
“每房两桶。打完火铳,桶里的水是浇瓦的。”
“瓦烧起来怎么办。”
“浇。浇不灭就撤。”
“沙袋和拒马呢。”
“缺口两侧堆好了。冲进来容易,退回去难。”
“药够吗。”
“每人二十四发。打两轮用不掉十发,剩下的带着撤。”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太平门的方向。城上黑着,只有几个火把,火苗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曾国荃的地道还剩两天。”周永说。
“让他挖。挖到了,朕就等着他来。”
城里另一个角落。
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节上沾着灰,指甲缝里是黑的。
那只手把一张纸对折一次,又对折一次。
纸很小,折完只有两指宽,边角毛糙。
手顺着墙根摸过去,摸到一道砖缝。
砖缝里返潮,摸上去发凉。指头一顶,有细沙往下掉。
纸塞了进去,用指甲往里顶了两下,顶到看不见的深度。墙缝里头是空的。
墨迹还没干。纸角上洇出一小团黑,把砖染脏了一块。
手收了回去。袖口垂下来,把腕子遮住。
墙缝里长着一丛草,草叶上有露水,手过去的时候把袖口蹭湿了一片。
巷子尽头有一口井,井台上结着青苔,月光落在上面是白的。
那个人站着的地方离太平门不到三里,可他一次也没有往那边看。
巷子里没有人,墙头上也没有人。
远处有人敲着锣走过,说是明日放粮。锣声过去,那条巷子又静了。
袖子里的人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
“明天这个时候,就该有人来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