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点又近了三尺。”
周永趴在垛口后面,手里握着一根木杆,杆上系着麻绳,绳头拴着一块碎砖。
炮声从辰时响到戌时。一天几百发,全砸在太平门那一段。
太平门外的坡地上,湘军的炮位一个挨着一个,炮口上盖着草席。
中午那阵炮最密。墙上掉下来的碎砖在地上滚,滚到墙根堆成一小堆。
城上的土被炮震松了,一脚踩下去陷半寸,鞋面上立刻落一层黄。
周永的嘴唇裂了,说话前先用舌头舔一下,舔完还是干的。
洪天贵福没有低头。炮口喷火的那一下,他的眼睛反而睁大了。
尘土扬起来,碎石横着飞,打在城砖上,崩出一个一个白点。
城头上的兵把头压得很低。有人用袖子捂着耳朵,捂得指节发白。
洪天贵福每天上来一次。站的地方不变,看的方向也不变。
“不是乱打。”他说。
“幼天王怎么看出来的。”
“前几天是撒网,落点散在两里地里。这几天是收网。”
“收在哪儿。”
“收在那段新墙上。”
周永把木杆往土里又插深了一寸,插到底,手心被震得发麻。
“他们在确认。”
“对。曾国荃在确认那段新墙是不是真的更软。”
“确认完了呢。”
“确认完了,他就下火药。”
“那咱们是成了。”
“成了。”
洪天贵福却皱了一下眉。
“可是他确认得太快了。”
“快不好吗。”
“快,说明有人把话直接递到了他耳朵边上。”
“递得越顺,那条线就藏得越深。”
又过了四天。这四天里城上没有死人,也没有添一个人。
湘军停了炮。城外一下子空了,连鸟叫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天,城里没人敢信。到了傍晚,城头上的兵还竖着耳朵听,听了一夜什么也没听见。
第二天,还是没有炮声。有人爬上屋顶往外看,看了半天才下来。
炮声停了,风却大起来,把城上那面破旗吹得啪啪响。
城里的井台上排着长队,桶碰着桶,响成一片。停炮以后,排队的人反而更多了。
有个孩子在巷子里哭,哭到一半被人捂住了嘴。
李秀成把手从垛口上拿开,掌心里一层沙。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没想到曾国荃停得这么干净,一声不剩,连巡营的号子都听不见了。
然而第三天入夜,城外连一点火光都没有,黑得像一口扣着的锅。
沉默比炮声更难熬。有人半夜爬起来看城外,看一眼,回来躺下,翻身到天亮。
炮一停,城里的闲话反而多了。有人说湘军要退,有人说湘军在等援兵。
“不打炮了是什么意思。”李秀成站在城头,手扶着垛口。
“意思是他们在搬东西。”
“搬什么。”
“火药,地道用的木料,还有人。”
“他们在攒一场大的。”
“是。”
“什么时候。”
“朕心里没底。可是不打炮的第三天夜里,一定会有动静。”
第三个夜里,斥候从城墙上吊下来。
斥候被扶到凳子上坐下。他一坐下,靴底就在地上洇出一小滩水。
屋里点了三盏灯,灯油是劣油,冒黑烟,把他那张脸熏得更黑。烟往上走,在梁下积了一层。
他伸手去接茶,手抖得端不住,最后用两只手捧着喝,喝完长出一口气。
他的裤腿全是泥,膝盖磨破了,血把布条浸成暗红,硬邦邦地贴在皮上。
“说。”
“湘军在太平门东北挖地道。进度比前几天快了一倍。”
“挖到哪儿了。”
“小的说不出准话。可听土里的响,离墙根不远了。”
“还要几天。”
“两到三天。”
洪天贵福把手里的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茶早凉了,碗沿上结着一圈茶垢,手指一摸发涩。
“就是这两天了。”
李秀成站直了身子,甲片哗地响了一下。
“幼天王,我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图上的空地画成一个方框,方框四周点了六个墨点,那是房子的位置。
洪天贵福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每个墨点上又点了一下,墨洇开一圈。
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回去,发出一声闷响。窗棂上糊的纸已经黄了,一碰就裂。
洪天贵福起身走到图前,手指点在太平门。
“地道炸开的那一刻,湘军会从缺口涌进来。”
“他们会以为城墙塌了,那个缺口就是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