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章 布口袋阵(1 / 2)天国不灭首页

“落点又近了三尺。”

周永趴在垛口后面,手里握着一根木杆,杆上系着麻绳,绳头拴着一块碎砖。

炮声从辰时响到戌时。一天几百发,全砸在太平门那一段。

太平门外的坡地上,湘军的炮位一个挨着一个,炮口上盖着草席。

中午那阵炮最密。墙上掉下来的碎砖在地上滚,滚到墙根堆成一小堆。

城上的土被炮震松了,一脚踩下去陷半寸,鞋面上立刻落一层黄。

周永的嘴唇裂了,说话前先用舌头舔一下,舔完还是干的。

洪天贵福没有低头。炮口喷火的那一下,他的眼睛反而睁大了。

尘土扬起来,碎石横着飞,打在城砖上,崩出一个一个白点。

城头上的兵把头压得很低。有人用袖子捂着耳朵,捂得指节发白。

洪天贵福每天上来一次。站的地方不变,看的方向也不变。

“不是乱打。”他说。

“幼天王怎么看出来的。”

“前几天是撒网,落点散在两里地里。这几天是收网。”

“收在哪儿。”

“收在那段新墙上。”

周永把木杆往土里又插深了一寸,插到底,手心被震得发麻。

“他们在确认。”

“对。曾国荃在确认那段新墙是不是真的更软。”

“确认完了呢。”

“确认完了,他就下火药。”

“那咱们是成了。”

“成了。”

洪天贵福却皱了一下眉。

“可是他确认得太快了。”

“快不好吗。”

“快,说明有人把话直接递到了他耳朵边上。”

“递得越顺,那条线就藏得越深。”

又过了四天。这四天里城上没有死人,也没有添一个人。

湘军停了炮。城外一下子空了,连鸟叫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天,城里没人敢信。到了傍晚,城头上的兵还竖着耳朵听,听了一夜什么也没听见。

第二天,还是没有炮声。有人爬上屋顶往外看,看了半天才下来。

炮声停了,风却大起来,把城上那面破旗吹得啪啪响。

城里的井台上排着长队,桶碰着桶,响成一片。停炮以后,排队的人反而更多了。

有个孩子在巷子里哭,哭到一半被人捂住了嘴。

李秀成把手从垛口上拿开,掌心里一层沙。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没想到曾国荃停得这么干净,一声不剩,连巡营的号子都听不见了。

然而第三天入夜,城外连一点火光都没有,黑得像一口扣着的锅。

沉默比炮声更难熬。有人半夜爬起来看城外,看一眼,回来躺下,翻身到天亮。

炮一停,城里的闲话反而多了。有人说湘军要退,有人说湘军在等援兵。

“不打炮了是什么意思。”李秀成站在城头,手扶着垛口。

“意思是他们在搬东西。”

“搬什么。”

“火药,地道用的木料,还有人。”

“他们在攒一场大的。”

“是。”

“什么时候。”

“朕心里没底。可是不打炮的第三天夜里,一定会有动静。”

第三个夜里,斥候从城墙上吊下来。

斥候被扶到凳子上坐下。他一坐下,靴底就在地上洇出一小滩水。

屋里点了三盏灯,灯油是劣油,冒黑烟,把他那张脸熏得更黑。烟往上走,在梁下积了一层。

他伸手去接茶,手抖得端不住,最后用两只手捧着喝,喝完长出一口气。

他的裤腿全是泥,膝盖磨破了,血把布条浸成暗红,硬邦邦地贴在皮上。

“说。”

“湘军在太平门东北挖地道。进度比前几天快了一倍。”

“挖到哪儿了。”

“小的说不出准话。可听土里的响,离墙根不远了。”

“还要几天。”

“两到三天。”

洪天贵福把手里的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茶早凉了,碗沿上结着一圈茶垢,手指一摸发涩。

“就是这两天了。”

李秀成站直了身子,甲片哗地响了一下。

“幼天王,我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图上的空地画成一个方框,方框四周点了六个墨点,那是房子的位置。

洪天贵福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每个墨点上又点了一下,墨洇开一圈。

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回去,发出一声闷响。窗棂上糊的纸已经黄了,一碰就裂。

洪天贵福起身走到图前,手指点在太平门。

“地道炸开的那一刻,湘军会从缺口涌进来。”

“他们会以为城墙塌了,那个缺口就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