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章 空地歼敌(1 / 2)天国不灭首页

“炸了。”

声音是从地底下出来的。闷,钝,像一口钟被人捂住了敲。

洪天贵福站在城头,脚下的砖跳了一下,跳完又落回原处。

城墙上的人没站稳。有人扶住垛口,有人一屁股坐在砖上,手掌擦破了皮。

烟尘从太平门东北方向升起来。先是一柱,然后散开,把半边天遮住。

灰落下来,落在甲上、肩上,落进眼睛里,杀得疼。

这一天是洋历六月二十四,离天亮还有两刻。天是青灰的,星星还没有退。

烟散得比他想的快,城头上却静得反常。

李秀成站在他旁边,脸是青的,颧骨上的皮绷得很紧。

“等。”

“等什么。”

“等烟散。”

两人都没动。风从东边过来,把烟撕开一道口子。

洪天贵福从怀里取出一具单筒望远镜。

铜的,一尺来长,筒身上有几道划痕,镜口擦得发亮,握上去是凉的。

“这筒朕自己磨的,磨了三个晚上。”

这东西是从洋人手里换来的,全城只此一件。

他把筒举到眼前,筒口对准那段新墙的位置,慢慢拧了一圈。

“这东西看得清吗。”李秀成问。

“看得清。镜里的墙比眼前近了一半。”

“洋人肯给。”

“他们只肯卖。卖的人不看谁赢。”

“塌了。”

“塌了多少。”

“整段。砖石散了一地,后头是一片空地。”

“死了多少。”

“还数不清。烟太大。”

烟里传来喊声。先是低沉的一阵,然后越来越响。

第一批湘军从缺口涌进来。扛着梯子,举着刀枪,踩着碎砖往上爬。

一百。两百。三百。

他们冲进空地,在空地上聚成一团,等着往城里推。

缺口两边的房子门窗紧闭,屋顶完好,看不出一点异样。

有人扯着嗓子喊:“冲进去了,城墙炸开了。”

“前头的往里挤,别堵在门口。”

“后头跟上,城里全是粮。”

“把梯子架上去。”

“不用架,墙都塌了。”

他们以为赢了。

阿福趴在屋顶上,手里的火铳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十九岁,跟着太平军三年。

上一次劫粮道,三百人的名单里没有他。那天他在城根蹲了一夜,心里憋着一股气。

这一次周永亲自点了他。

“在太平门边上的民房里猫着。等湘军冲进来就打。”

“打几轮。”

“只打两轮。两轮之后,不管中不中,立刻撤。”

“撤到哪儿。”

“屋后有梯子,梯下有马。上马就走,不许回头。”

阿福把火铳从瓦缝里伸出去。瓦缝只有一指宽,枪管卡进去,正好退不回来。

瓦晒了一整日还是热的,隔着膝盖烙着皮肉,烙出一片汗。

他往下看。

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扛梯子的,举刀的,扛旗的,一层压一层。

后头的人还在往里挤,不知道前头出了什么事。

阿福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没有犹豫。

“放。”

一声令下,三面房屋的窗户同时推开,屋顶上冒出人影。

火铳齐射。铅弹从三个方向泼下去,像暴雨砸在铁板上。

火力交叉,没有死角。硝烟顺着瓦沟往上爬,呛得人睁不开眼。

阿福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只知道装药,捣实,扣火,再装药。

“阿福,装药。”旁边屋脊上有人压着嗓子喊。

“装了。”阿福把纸壳塞进枪口,通条往下捣了两下。

“前头扛旗的那个,给我。”

“扛旗的在左边,你打不着。”

“打得着。”阿福把枪口往左挪了半寸,挪到那个旗杆的底下。

第一轮打了二十息。

第二轮又是一轮齐射。

“数着。”周永在他后头,声音压得极低。

“一。”

“二。”

“够了,撤。”

“再打一发。”

“撤。”

惨叫、哀嚎、喊着往后退的声音混成一团。

可缺口已经被堵住了。

洪天贵福先前让人在缺口两侧堆了拒马和沙袋。冲进来容易,退回去难。

不对。阿福在心里数了一遍,这不是退,是挤。

打完以后,他的手反而不抖了。

然而第三轮打出去的时候,空地上已经没人站着。

他们在缺口处堆成一团,互相推,互相踩,有人被踩得爬不起来。

阿福的手心全是汗,火铳的木托泡得发滑。

他忽然想起周永的话。

两轮。撤。

他往后退了两步,从屋后那道梯子下去。梯子被他踩得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