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了。”
声音是从地底下出来的。闷,钝,像一口钟被人捂住了敲。
洪天贵福站在城头,脚下的砖跳了一下,跳完又落回原处。
城墙上的人没站稳。有人扶住垛口,有人一屁股坐在砖上,手掌擦破了皮。
烟尘从太平门东北方向升起来。先是一柱,然后散开,把半边天遮住。
灰落下来,落在甲上、肩上,落进眼睛里,杀得疼。
这一天是洋历六月二十四,离天亮还有两刻。天是青灰的,星星还没有退。
烟散得比他想的快,城头上却静得反常。
李秀成站在他旁边,脸是青的,颧骨上的皮绷得很紧。
“等。”
“等什么。”
“等烟散。”
两人都没动。风从东边过来,把烟撕开一道口子。
洪天贵福从怀里取出一具单筒望远镜。
铜的,一尺来长,筒身上有几道划痕,镜口擦得发亮,握上去是凉的。
“这筒朕自己磨的,磨了三个晚上。”
这东西是从洋人手里换来的,全城只此一件。
他把筒举到眼前,筒口对准那段新墙的位置,慢慢拧了一圈。
“这东西看得清吗。”李秀成问。
“看得清。镜里的墙比眼前近了一半。”
“洋人肯给。”
“他们只肯卖。卖的人不看谁赢。”
“塌了。”
“塌了多少。”
“整段。砖石散了一地,后头是一片空地。”
“死了多少。”
“还数不清。烟太大。”
烟里传来喊声。先是低沉的一阵,然后越来越响。
第一批湘军从缺口涌进来。扛着梯子,举着刀枪,踩着碎砖往上爬。
一百。两百。三百。
他们冲进空地,在空地上聚成一团,等着往城里推。
缺口两边的房子门窗紧闭,屋顶完好,看不出一点异样。
有人扯着嗓子喊:“冲进去了,城墙炸开了。”
“前头的往里挤,别堵在门口。”
“后头跟上,城里全是粮。”
“把梯子架上去。”
“不用架,墙都塌了。”
他们以为赢了。
阿福趴在屋顶上,手里的火铳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十九岁,跟着太平军三年。
上一次劫粮道,三百人的名单里没有他。那天他在城根蹲了一夜,心里憋着一股气。
这一次周永亲自点了他。
“在太平门边上的民房里猫着。等湘军冲进来就打。”
“打几轮。”
“只打两轮。两轮之后,不管中不中,立刻撤。”
“撤到哪儿。”
“屋后有梯子,梯下有马。上马就走,不许回头。”
阿福把火铳从瓦缝里伸出去。瓦缝只有一指宽,枪管卡进去,正好退不回来。
瓦晒了一整日还是热的,隔着膝盖烙着皮肉,烙出一片汗。
他往下看。
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扛梯子的,举刀的,扛旗的,一层压一层。
后头的人还在往里挤,不知道前头出了什么事。
阿福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没有犹豫。
“放。”
一声令下,三面房屋的窗户同时推开,屋顶上冒出人影。
火铳齐射。铅弹从三个方向泼下去,像暴雨砸在铁板上。
火力交叉,没有死角。硝烟顺着瓦沟往上爬,呛得人睁不开眼。
阿福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只知道装药,捣实,扣火,再装药。
“阿福,装药。”旁边屋脊上有人压着嗓子喊。
“装了。”阿福把纸壳塞进枪口,通条往下捣了两下。
“前头扛旗的那个,给我。”
“扛旗的在左边,你打不着。”
“打得着。”阿福把枪口往左挪了半寸,挪到那个旗杆的底下。
第一轮打了二十息。
第二轮又是一轮齐射。
“数着。”周永在他后头,声音压得极低。
“一。”
“二。”
“够了,撤。”
“再打一发。”
“撤。”
惨叫、哀嚎、喊着往后退的声音混成一团。
可缺口已经被堵住了。
洪天贵福先前让人在缺口两侧堆了拒马和沙袋。冲进来容易,退回去难。
不对。阿福在心里数了一遍,这不是退,是挤。
打完以后,他的手反而不抖了。
然而第三轮打出去的时候,空地上已经没人站着。
他们在缺口处堆成一团,互相推,互相踩,有人被踩得爬不起来。
阿福的手心全是汗,火铳的木托泡得发滑。
他忽然想起周永的话。
两轮。撤。
他往后退了两步,从屋后那道梯子下去。梯子被他踩得咯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