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军大营差遣使者,求见天国幼天王。”
通报的卫兵跪在殿门外,声音压得很低,殿里还是全听见了。
今日是洋历六月八。
朝议刚开。这是登基后的第九天。
九天里城里出了不少事。银库查了,洪仁发软禁了,粮仓接管了,细作挖出来了。
每一件传出去,都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纹一圈推着一圈,推到城墙根,又往回弹。
今日,水纹推到城外去了。
九天以前,这座殿里敲的是丧锣。
香灰落在铜炉里,积了厚厚一层,没有人去倒。
城外湘军的营盘夜里点灯,一溜一溜的,从城头上看下去像撒在地上的火。
洪仁发软禁了,可是他的人还站在殿上。
殿上两排人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有人在等别人先开口,有人在等殿外的风停。
洪仁发那一边的座位空着,空了三把椅子。
殿里的香烧了一半,灰打着卷往下落。
阶下停着一队人。
为首的穿青布长衫,手里举一面白旗。白布上没有字,杆是竹的,旗角被风卷着,一翻一翻。
白布边上有一圈旧污,是淋过雨又干透的那种黄。
“让他进来。”
使者被带进正殿。
四十上下,面白无须,进门先看了一圈殿里的柱子,数完了才朝龙椅行礼。
他的靴面上有尘土,一路从城外走进来,尘还没有拍净。
他从城门口走到正殿,走了两刻钟。街上没有人,只有兵。
有个孩子蹲在门槛上啃饼,看见那面白旗,把饼塞进了怀里。
街上忽然有狗叫了一声,又没了。
两个卫兵上前,从他身上摸了一遍。
摸出一串铜钱和一个鼻烟壶。铜钱留下了,鼻烟壶还了回去。
“进殿不许带刀,也不许带药。”
“在下明白。”
“在下萧某,奉曾帅之命,特来拜见幼天王。”
曾帅。
不是曾国荃。
围城是曾国荃在打。曾国藩坐镇安庆,向来不过问前线的细务。
他派人来,说明城里这几日的动静,他也听见了。
说明他开始把眼睛挪到这个新天王身上。
武将那一列有人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
李秀成伸手把他拦回去。“幼天王没有发话。”
萧某从袖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
信封是白封,封口没有印,只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侍卫接过去,捧到龙椅前。
洪天贵福拆开。纸是好宣,字写得慢,一笔一画都收得住。
大意是天京粮尽援绝,大势已去。幼天王年少,不必殉国,只要开城,宗室性命可保。
一封劝降信,写得客气。
最后一段有一句别的话。
“洪仁发、洪仁达二位,若肯归顺朝廷,可免一死。”
洪天贵福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一息。
他知道洪仁发被软禁了。他知道城里换了人。
他的探子比朕想的快。
他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意思,第二遍看字。
收笔的地方没有飞白,手很稳。
写信的人不急。字距一样宽,行距一样宽,连墨色都是一样深。
洪天贵福把信折起来,折痕正压在那一行的字上。
新墨的气味很淡,要凑近了才闻得出来。
指头按在可免一死那四个字上。纸很薄,指温把纸焐得有点软。
殿上有人挪了挪脚,靴底在砖上磨出一声短响。
“这封信,是曾国藩自己写的,还是幕僚代笔。”
“大人亲笔。”
“他交到你手上的时候,说了什么。”
“大人说,交到幼天王手上即可。”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他没说朕会答应。”
“没有。”
“也没说朕会不答应。”
“信上说不杀宗室。”
“不杀。”
“朕问你。降了以后,城里的兵呢。”
“信上没有写。”
“没写,就是都要死。”
萧某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五十万这个数,是外间的传言。”他忽然补了一句。
“外间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