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处乡勇,各路团练,都算在内。”
“他写这封信用了多久。”
“在下不知道。”
“纸是干的,墨是新的。他写完就封,封完就交给你。”
“是。”
“传言也能写进给天王的信里。”
萧某没有立刻答。
他没有想到这一问。
“使者。”
“在。”
“你回去告诉曾国藩,朕不接受投降。”
萧某脸上闪过一点意外,很快收了回去。
“幼天王三思。天京粮草将尽,外无援兵。”
“还有呢。”
“湘军五十万,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还有呢。”
萧某顿了一下。
他抬眼去看殿里其他人。
洪仁发软禁了,可他的人在。此刻有几个文官低着头,眼珠子却在动。
那几个文官把手里的笏板换了一只手,掌心里全是汗。
“还有。城内人心惶惶,将士离心。幼天王纵然英明,独木难支。”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朝文官那一列送过去。
这样说反而更狠。
“说完了?”
“是。”
殿上有个人出列。
“幼天王,使者的话未必全是虚言。城中存粮怕是撑不住两个月。”
“存粮多少。”
“这个数,臣报不出。”
“报不出就坐下。”
那人退回去了,脸涨得通红,笏板在手里转了个向。
洪仁达那一列最边上站着个年轻文官,眼睛盯着地砖,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手背上鼓起几道青筋。
洪仁玕站在文官那一列的最末,手笼在袖子里,没有抬头。
“朕问你一件事。”
洪天贵福站起来。
他走下龙椅,一级一级往下。靴底落在金砖上,声音很实。
金砖是凉的,隔着靴底也透得上来。
殿里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他走。
他走到使者面前停下。
他比使者矮半头。使者却把头低了下去,不敢抬。
“你说湘军五十万。”
“是。”
“曾国藩手上所有兵加起来,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万。你说的五十万,从哪里来的。”
萧某没有出声。
他抬手在额角上抹了一下,抹下一点汗。
“各处乡勇都算在内,才有五十万。”
“那朕也会算。”洪天贵福说,“把城里的孩子算上,天京也有二十万兵。”
“再把城外的饥民算上,湘军就该有一百万。”
殿里有人没忍住,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李秀成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脸绷着。
洪仁玕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抽到一半又塞了回去。
“你说城内人心惶惶。”
“朕登基九天,朝堂上的人比从前坐得齐。你说的惶恐,是谁惶恐。”
萧某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说朕独木难支。”
洪天贵福的声音沉了下去。
“朕问你。你出门之前,曾国藩有没有交代过,朕要不投降,你们打算怎么办。”
萧某的嘴唇动了一动,没有出声。
白旗靠在殿门边,旗角不再翻了,垂着不动。
旗杆是竹的,青的,还带着一节节的痕。
“他没告诉你。”
“因为他也不知道。”
洪天贵福往后退了一步。
殿角那口铜缸里的水静着,映出一片灰白的天。
缸沿上有一圈旧的水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风从殿门里灌进来,把他袖子吹得贴在了胳膊上。
殿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铜缸里的水起了细细一圈纹。
洪天贵福转过身,往龙椅走回去。
走了三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回去告诉曾国藩。”
“朕这里没有投降这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