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道从哪里来。”
洪仁玕问的是图上那一小截。两寸长,里头全是山。
洪天贵福把笔插回笔筒。笔筒里插着七支笔,只有一支是新换的。
砚里的墨干了一层,裂成细纹,像旱地上的土。
新换的那支笔杆上有牙印,是前人咬出来的,一圈一圈,咬得很深。
“从时间差来。”
“时间差。”
“曾国藩现在的力气都在天京。”洪天贵福说,“兵,粮,探子,都往这一座城上堆。”
“可是天京一旦失守,他的兵就散了。”
“一部分追突围的人,一部分守天京,一部分撤回各处。”
“在他散开之前,浙江到江西的山道最空。”
“为什么最空。”
“因为他想不到。”洪天贵福说,“他不会想到从天京跑出去的残兵会往江西跑。”
洪仁玕把这句话在舌头上滚了一遍,才咽下去。
窗台边落着一层薄灰,指头一抹就是一道印。
窗纸被风撞了一下,闷闷的一响,又静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往西去湖北。”
洪仁玕笑了一下。
“幼天王,这句话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朕会一直这么说。”
“为什么。”
“一件事说一百遍,就成了真的。”
洪天贵福的手指按在湖北那一块,按得纸面凹下去一小片。
“朕要所有人都信,信到曾国藩在湖北摆重兵等着我们。”
洪仁玕的笑收了回去。
他把袖口往上捋了一寸,露出腕上一道旧疤。疤是白的,凸出来,摸上去发硬。
“你要把曾国藩的兵引到错的方向。”
“不只是兵。”
“还有他的眼睛,他的探子,他的判断。”
“朕要他以为他知道朕的一切。”
“朕走哪条路,朕去哪里,朕有多少人,他全都知道。”
“可是他知道的,全是朕让他知道的。”
洪仁玕把袖口捋回去,盖住那道疤。
他把手指从湖北那一块挪开,纸上留下一小片汗印,很快就干了。
殿里没有声音。
殿角那口铜缸里盛着半缸水,水面不动,浮着一层灰。
洪仁玕走到图前,低头看了半炷香的工夫。
他伸出手,把最南边那个红点按住了。
松开的时候,红点上留着一个白印,过了一会儿才涨回来。
“幼天王。”
“嗯。”
“这些布局,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登基那天晚上。”
“五天。”
“五天够了。”洪天贵福靠回椅背,“朕不是今天才开始想。朕想了很久,只是从前没有人能替朕去办。”
他看着洪仁玕的眼睛。
“干王,你是太平天国里最明白的人。”
“朕要你把这些布局一个一个落下去。不是写文章,不是改章程。”
“朕问你一句,你能做到吗。”
洪仁玕去看图上那些记号。
七个红点,一条细线,三个方框,还有几处用炭条打了叉。
每一样都标到了具体的地点和时辰。
这不是纸上的话,这是能抬脚就走的方案。
洪仁玕把袖子里那叠纸抽出来一半,又塞了回去。
“臣能做到。”
“那封信,”洪仁玕说,“落了名没有。”
“没有。”
“万一落在湘军手里呢。”
“那就是天京城里某个将领私下联络。”洪天贵福说,“查不到朕。”
“黄文金认得笔迹怎么办。”
“不是朕写的。”
“谁写的。”
“忠王的人。”洪天贵福说,“照着城里一个寻常文书的手迹抄的。”
纸上没有名字,没有印,只有墨。墨是寻常的松烟墨,闻着不香,也不臭。
洪仁玕把那叠纸塞回袖子,塞到底,又隔着衣裳按了按。
那叠纸隔着衣裳硬成一块,压在胳膊上,压出一道印。
“不落名,就查不到人。”
“落了名,就多押上一条命。”
门被推开,门轴响了一声。
门轴上的油早干了,推到底是涩的一声,响过以后殿里还留着一点回音。
进来的人先看地,再看人,最后才看桌上那张图。
二十四五岁,中等身材。门槛外头有雨后的泥,他靴底那层泥还没干透,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迈进来。
“营官周永,奉命到。”
“朕要你办一件事。”
洪天贵福在图上点了三处。
“从今天起,你带人悄悄出城,去这三个地方。”
周永凑近。第一处在溧水边上,第二处在广德附近,第三处在湖州方向。
“第一处是第一个接应点。”
“第二处是第二个。”
“第三处是黄文金。”
“属下去做什么。”
“布置。”
洪天贵福从袖中抽出几张纸,递过去。
纸边裁得齐整,折了两折,展开有桌面那么大。
“这是接应点的布置图。”
“每个点存多少粮,多少药,多少箭头,都写在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