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向导的暗号。”
“每个点一个暗号,不知道暗号的人取不走东西。”
灯离得远,周永把纸举高了一点,纸边给火苗舔得晃了一下。
粮放在哪间仓,药放在哪口箱,都标了尺寸。
箭头埋在哪处土坑底下,也写了。连坑挖多深,上头压几块石头,都标了。
他手心有汗,接纸的时候在纸角上洇了一点湿。
他把纸又折起来,捏在手里,纸角有点硬,割手。
刚才被火苗舔过的那一角卷了起来,焦了一小片,边上发黄。
他把焦的地方捻掉,捻下来一点黑末,落在袖子上。
“属下记住了。”
“记不住就烧了。”
“还有一件事。”
洪天贵福的声音低了下去。
“每个点留一个人。”
“留守?”
“对。看着东西,等着接应。”
“要是到了日子我们没到呢。”
“他们就散?”
“不。”洪仁玕替幼天王答了一句,随即住了口。
洪天贵福摇头。“他们接着等。”
“等多久。”
“十天。”
“十天之内我们一定到。”
“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后还没到,他们就散,把东西带走,不留痕迹。”
“要是这三个点都白设了呢。”周永问。
洪天贵福没有马上答。
“那也是朕算漏的。”他说,“所以每个点都要留人。”
檐下漏下来的光落在砖上,砖缝里是湿的,泛着一层暗色。
周永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这三个地方他一处也没有去过。
这些人是保险。走成了,他们接应;走不成,至少不留把柄。
洪天贵福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布包。
青布,包得四方,不大,捏在手里是软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五百两银票。带在身上,到了当地打点用。”
周永接过去,手停在半空。
“幼天王,这太厚了。”
“嫌多?”
“不是。”
“嫌少?”
“不是。”
周永把布包攥紧了。“属下只是没想到幼天王会给银子。”
“做这一行,最要紧的是什么。”
“忠诚?”
“不对。”洪天贵福说,“是钱。”
“忠诚能买来。背叛是因为钱不够。”
“朕给你钱,是让你去买忠诚。”
周永把布包塞进怀里,隔着衣裳按了按,硬硬的,硌着肋骨。
“属下明白。”
门外有脚步声,走得很急。
李秀成进来的时候,甲片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刮出一声响。
他左臂的布条换过了,布上透出旧血的颜色,发黑。进门带进来一股汗气,混着铁的味道。
殿里的灯照在甲片上,反着一层冷光,一动就晃。
“幼天王。”
“查到什么了。”
“斥候回来了。孝陵卫方向湘军又添了两千。”
“那里现在有多少。”
“将近一万。”
洪天贵福点了一下头。
曾国荃在护他的粮道。假话起作用了。
洪天贵福把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指甲盖压得发白。
“还有一件事。”
“说。”
“城里的细作网,摸到几条线。”
“洪仁发的人近来常见几个文官。”
“其中有一个是军里的。”
“军里的谁。”
“一个叫陈德贵的千总。”
洪天贵福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心里有这个名字。天京城破之前,这个人会反,会打开城门。
洪天贵福把这三个字在齿间咬了一遍,没有出声。
“接着盯。”
“不抓?”
“不抓。”洪天贵福说,“让他接着跟洪仁发的人见面,接着递消息。”
“幼天王的意思是放长线。”
“他是一根好绳子。”洪天贵福说,“朕牵着这头,能把假话一路递到曾国藩手里。”
李秀成把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臣明白了。”
洪仁玕站在一旁没有走,手按在桌角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敲到第三下,他忽然停住了。
“陈德贵背后还有没有人。”
李秀成抬起头。
殿里没有人说话。
铜缸里的水面上落了一点灯灰,浮着不动。
洪天贵福没有出声。他想了一息,又想了一息,还是没有。
“他背后还有没有人,朕心里没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