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图不对。”
洪仁玕的手指压在纸边上,没有往下移。
书房里点着四盏灯,灯油是新换的,烟小,火苗立得很直。
砚台里剩着半池墨,墨面结了一层薄膜,闻着有股酸气。
窗是关着的,风还是从缝里挤进来,把灯苗吹得歪了一下。
一张地图铺满了整张桌面,四角压着铜镇纸,压得纸面起了皱。
纸是熟宣,厚,边上磨出一层毛。墨迹一层压着一层,新的压旧的。
旧的那份是府里原来就有的,画得潦草,山川走了形。
新的是朱笔。点,圈,短线,密得插不进一根针。
洪天贵福两只袖子都挽到了肘上,小臂上沾着一点朱砂,红得发暗。
“这是军用的。”
“臣看出来了。城外五万人,标到了营盘一级。”
今日是洋历六月六。
“斥候出去七天。”
“七天。”
“出去十一个,回来九个。”
洪仁玕抬起头。
灯芯爆了一声,火星落在桌面上,灭了,留下一粒焦黑。
洪仁玕伸手把那粒焦黑刮下来,指甲一碾,成了粉,粉落进砖缝里。
“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值两条命。”
洪仁玕没有接这句。他伸手去摸图上那片墨点,摸到一半停住了。
“草图呢。”
洪仁玕从袖中抽出一块布。
粗麻,巴掌大,边角被汗浸得发暗,上头用炭条画着几道歪线。
布上有汗,也有土。攥得久了,边角发硬。
“斥候带回来的。人已经埋了。”
洪天贵福接过去,把布摊在图上,对着墨线比了比。
布上的炭线和图上的墨线错开一指宽,他把布往回拖了半寸,才对上。
“城南这座粮台,标得准。”
“还有这一处卡子,他画错了半里。”
“半里之内,朕自己能找着。”
他把布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
麻布吸了汗,摸上去是凉的,折口处磨得起了绒。
洪仁玕把另一只镇纸拿起来掂了掂。铜的,沉,凉,手心压出一道白印。
“这份图臣从前没有见过。”
“因为从前没有人去画。”
“画它做什么。”
“看清对面那个人站在哪里。”
洪天贵福把手掌按在图上,从城南一路压到江边。
江边那一带画得最密,营盘挨着营盘,中间只留一线白。
“曾国荃的营盘四十七处。粮台三处,火药库两处。”
“地道口标了没有。”
“地道口在图上画不出来。”洪天贵福说,“在地上能看出来。”
“孝陵卫以东还有几处卡子。”
洪仁玕张了张嘴,没有想到这一问。
他抬起手,指住一个地方。
“太平门。”
“不是城门。”他说,“是门东边那一段墙。”
“墙有什么讲究。”
“高四丈五,顶宽一丈二。看着比别处厚。”
“厚不是好事吗。”
“厚是假的。”洪天贵福说,“底下空了。”
洪仁玕的呼吸停了半拍。
地道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的灯像是暗了一层。
洪仁玕把手按在桌沿上,指节顶着木头,硬邦邦的。
他想起前些日子城根底下有闷响,那时只当是塌土。
“他挖了一个月的地道。”
“为了埋药。”
“七月十九前后,他会用地雷炸开这一段。”
洪仁玕看着那个点。
指头肚大的一点,压在纸上,把纸压出一个浅坑。
那一点上压着一层薄墨,干了以后发亮,指头蹭上去打滑。
“幼天王怎么知道是七月十九。”
“朕知道。”
“这三个字不是凭据。”
“朕给你凭据。”洪天贵福把手指挪开,“等他炸开那天,干王自己看。”
洪仁玕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一叠纸,又抽了出来。
“朕的计划是,在他炸开之前,从太平门主动撤出去。”
洪仁玕愣了一下。“不是说守到城破吗。”
“守到城破是被动的。”
“守到城破,反而连路都走不成。”洪仁玕说。
“主动撤,是拿捏节奏。”
洪天贵福的手指从太平门出发,沿着一条细线往东南划。
指甲刮过纸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们从太平门出去。不走大路,走山间小道。”
淳化镇在图上只有一个小圈,圈外画着一道水。溧水的圈大些,墨也浓些。
“经淳化镇到溧水,再转向广德。”
“全程大约两百里。”
“急行军五天可以到。”
洪仁玕盯着那条线。线过去的地方画着一片一片的墨点,那是山。
他用指甲在线上比了比,从太平门到广德,一共比了七回。
“为什么不走大路。”
“大路上有营盘,有卡子,有马队。”
“小路呢。”
“小路只有砍柴的和贩盐的走。”
“一天走多少。”
“四十里。”洪天贵福说,“夜里走,白天睡。”
“四十里连走五天,人受得了吗。”
“受不了的留在城里。”他说,“朕不带走不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