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章 主动撤(1 / 2)天国不灭首页

“这张图不对。”

洪仁玕的手指压在纸边上,没有往下移。

书房里点着四盏灯,灯油是新换的,烟小,火苗立得很直。

砚台里剩着半池墨,墨面结了一层薄膜,闻着有股酸气。

窗是关着的,风还是从缝里挤进来,把灯苗吹得歪了一下。

一张地图铺满了整张桌面,四角压着铜镇纸,压得纸面起了皱。

纸是熟宣,厚,边上磨出一层毛。墨迹一层压着一层,新的压旧的。

旧的那份是府里原来就有的,画得潦草,山川走了形。

新的是朱笔。点,圈,短线,密得插不进一根针。

洪天贵福两只袖子都挽到了肘上,小臂上沾着一点朱砂,红得发暗。

“这是军用的。”

“臣看出来了。城外五万人,标到了营盘一级。”

今日是洋历六月六。

“斥候出去七天。”

“七天。”

“出去十一个,回来九个。”

洪仁玕抬起头。

灯芯爆了一声,火星落在桌面上,灭了,留下一粒焦黑。

洪仁玕伸手把那粒焦黑刮下来,指甲一碾,成了粉,粉落进砖缝里。

“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值两条命。”

洪仁玕没有接这句。他伸手去摸图上那片墨点,摸到一半停住了。

“草图呢。”

洪仁玕从袖中抽出一块布。

粗麻,巴掌大,边角被汗浸得发暗,上头用炭条画着几道歪线。

布上有汗,也有土。攥得久了,边角发硬。

“斥候带回来的。人已经埋了。”

洪天贵福接过去,把布摊在图上,对着墨线比了比。

布上的炭线和图上的墨线错开一指宽,他把布往回拖了半寸,才对上。

“城南这座粮台,标得准。”

“还有这一处卡子,他画错了半里。”

“半里之内,朕自己能找着。”

他把布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

麻布吸了汗,摸上去是凉的,折口处磨得起了绒。

洪仁玕把另一只镇纸拿起来掂了掂。铜的,沉,凉,手心压出一道白印。

“这份图臣从前没有见过。”

“因为从前没有人去画。”

“画它做什么。”

“看清对面那个人站在哪里。”

洪天贵福把手掌按在图上,从城南一路压到江边。

江边那一带画得最密,营盘挨着营盘,中间只留一线白。

“曾国荃的营盘四十七处。粮台三处,火药库两处。”

“地道口标了没有。”

“地道口在图上画不出来。”洪天贵福说,“在地上能看出来。”

“孝陵卫以东还有几处卡子。”

洪仁玕张了张嘴,没有想到这一问。

他抬起手,指住一个地方。

“太平门。”

“不是城门。”他说,“是门东边那一段墙。”

“墙有什么讲究。”

“高四丈五,顶宽一丈二。看着比别处厚。”

“厚不是好事吗。”

“厚是假的。”洪天贵福说,“底下空了。”

洪仁玕的呼吸停了半拍。

地道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的灯像是暗了一层。

洪仁玕把手按在桌沿上,指节顶着木头,硬邦邦的。

他想起前些日子城根底下有闷响,那时只当是塌土。

“他挖了一个月的地道。”

“为了埋药。”

“七月十九前后,他会用地雷炸开这一段。”

洪仁玕看着那个点。

指头肚大的一点,压在纸上,把纸压出一个浅坑。

那一点上压着一层薄墨,干了以后发亮,指头蹭上去打滑。

“幼天王怎么知道是七月十九。”

“朕知道。”

“这三个字不是凭据。”

“朕给你凭据。”洪天贵福把手指挪开,“等他炸开那天,干王自己看。”

洪仁玕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一叠纸,又抽了出来。

“朕的计划是,在他炸开之前,从太平门主动撤出去。”

洪仁玕愣了一下。“不是说守到城破吗。”

“守到城破是被动的。”

“守到城破,反而连路都走不成。”洪仁玕说。

“主动撤,是拿捏节奏。”

洪天贵福的手指从太平门出发,沿着一条细线往东南划。

指甲刮过纸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们从太平门出去。不走大路,走山间小道。”

淳化镇在图上只有一个小圈,圈外画着一道水。溧水的圈大些,墨也浓些。

“经淳化镇到溧水,再转向广德。”

“全程大约两百里。”

“急行军五天可以到。”

洪仁玕盯着那条线。线过去的地方画着一片一片的墨点,那是山。

他用指甲在线上比了比,从太平门到广德,一共比了七回。

“为什么不走大路。”

“大路上有营盘,有卡子,有马队。”

“小路呢。”

“小路只有砍柴的和贩盐的走。”

“一天走多少。”

“四十里。”洪天贵福说,“夜里走,白天睡。”

“四十里连走五天,人受得了吗。”

“受不了的留在城里。”他说,“朕不带走不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