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受教了。”
周永站起来,单膝跪地。
其余四个跟着跪下去。
膝盖磕在砖上,五声,前后不齐,最后一声音最闷。
“朕不需要你们跪。”
洪天贵福摆了摆手。
“朕需要你们记住朕说的每一句话。”
五个人起来,站成一排。
袍子的下摆还在晃,晃了两下才停。
“朕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
“是最根本的一条。”
“打仗为了什么。”
“杀敌。”陈大牛脱口而出。
他二十六,五个人里最大,肩膀宽,嗓门也大。
“不对。”
“是为了活着。”
“杀了再多,自己死了,也是输。”
“杀了再少,自己活着,也是赢。”
“所以朕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任何时候,保命第一。”
“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躲,躲不了就降。”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屋里静了。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些话跟他们从小听的不一样。
太平天国的将领教的是忠义,是勇,是天父保佑。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活着最要紧。
陈大牛忍不住了。
他把腰板挺直,声音发干。
“幼天王,躲和降,这不是太平军的规矩。”
洪天贵福看着他。
“太平军的规矩是天父定的。天父给人一条命,是要人用它,不是要人送它。”
“躲,是留着命打下一仗。降也是。”
“可要是降了之后被杀呢。”
“那就降得晚一点,等到真跑不动了再降。”
“跑不动的时候,敌人也不想杀了。押一个人比杀一个人划算。”
陈大牛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再问。
灯芯烧得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起来,把五张脸照得发黄。
然而没有一个人反驳。五个人反而把腰挺得更直了。
十九岁的那个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得慢,像嚼一口硬粮。
十九岁那个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虎口那块是磨刀磨出来的,硬得像块木头。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攥成拳,攥紧了,又松开。
旁边一个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按了一会儿,又放下来。
喉结动了一下。
陈大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声。
他忽然觉得这话是对的。
只有活着,才能接着打。
死了,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他们的父亲、兄长、同乡,多半死在死守的城里。
守了,死了,城还是丢了。
周永想起去年冬天那个寨子。五百人守了六天,最后活下来三十一个。
那三十一个后来散得干干净净。
他一直觉得那是守得不够狠。
现在他忽然觉得,是守得太狠了。
周永第一个抬起头。
“属下记住了。”
“朕要你们做一件事。”
“突围的时候,你们五个是朕的尖刀。”
“尖刀不要人多。”
“要快,要准,要狠。”
“从今天起,用朕教的法子练你们自己的兵。”
“不用练多。每人一百人。”
“一百人够了。”
“一百人能夜战,能穿插,能打了就跑。”
“这一百人,比一千个寻常兵顶用。”
“怎么练。”
“白天睡觉,夜里走。每夜二十里,走一个月。”
“路呢。”
“就走城里。从城南走到城北,走熟了,闭着眼也知道哪个巷口有口井。”
“不打仗吗。”
“不打。这一个月里,你们一百个人一个都不许死。”
陈大牛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一个月不打的兵,兵心会不会散。”
“会。可是散了再收回来也比打光了强。”
“朕今晚说的这些,回去不要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不要告诉你们的上官。”
“为什么?”陈大牛忍不住问。
洪天贵福看着他。
“因为朕要你们做朕的尖刀。”
“尖刀要藏在鞘里。”
“朕再说一句。”
“赢了,是运气加实力。”
“输了,只有一个缘由,没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