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你们什么都想到。”
五个人抱拳,退了出去。
脚步声从廊下一路远了,踩在砖上,一声一声,踩得很有力。
廊下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灯光吹得晃了两晃。
有人在外面咳嗽,咳了三声就停了,是硬憋回去的。
最后走出去那个回手把门带上。
门轴响了一声,声音很长,像有人拖着一根铁。
屋里剩下两盏灯。
灯芯结了灯花,火苗缩成一点,把桌面照出一个黄圈。
洪天贵福没有叫人剪。
他在桌前算。
五个人,每人一百,一共五百。
五百人放在几万人的战场上,不算什么。
可这五百人要是能在突围时撕开一个口子。
能掩护主力挪动。
能给后头争出一天半天。
那就够了。
他要的不是一支大军。
是一把刀。
刀不在大小,在锋利。
他把这五百人在心里摆了一遍。
一百人开道,一百人断后,剩下三百跟着主力挪。
开道的人先死,断后的人后死。
死多少,就看这一个月练得熟不熟。
夜里走熟的路,白天能救人;白天走熟的路,夜里救不了人。
他用指头在桌上的灰里划了一下。
划出的印子很直,从桌子这头到那头。
指腹上沾了灰,他把灰搓掉,搓得指头发热。
门被推开,进来一股夜里的凉气。
李秀成身上的甲没卸,左臂的布条换了新的,还是有血渗出来,凝成一块硬的。
他的靴面上全是土,干了一层又一层。
“幼天王。”
“查到什么了。”
“斥候回来了。”
“城外的湘军近来调动频繁。”
“孝陵卫方向,多了大约三千人。”
“看着是要加固粮道。”
“这三千人是从哪儿抽的。”
“从城东那几营抽的。城东的营盘空了两座。”
“空了几成。”
“三成。”
洪天贵福在心里把这个数记下来。
三成不多,可三成也是三成。
湘军五万人,抽三千人守粮道,正面就少三千把刀。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
果然。
曾国荃开始加固粮道了。
赵忠那边送出去的东西起了作用。
粮道一加固,人就要分。
人一分,天京正面的压力就轻了。
他手指在地图上孝陵卫那一点上停住,没有用力。
“还有一件事。”
李秀成的声音低了一点。
“洪仁发的管家,今日在朝堂上跟几个文官串话。”
“说什么。”
“说幼天王年幼无知,被奸臣蛊惑。说清洗银库是受了忠王的指使。”
“他想翻盘。”
“是。人虽软禁着,他的人还在朝堂上。”
洪仁发像埋在地里的一颗雷。
不踩它不动。
可随时会响。
朝堂上一句话,传到街市上就是十句。
街市上的人不会去数仓里的米。他们只会记得,幼天王是被人架着走的。
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动他要名目,名目一摆出来,城里就要乱。
也不能让他接着说。
说上十天,兵心里就长草。
桌上的灯油见了底,灯芯泡在油里,火苗矮下去一截。
他把卷好的图搁在案上,图筒滚了半圈才停住。
“知道了。”
洪天贵福把桌上的图卷起来。
“朕自有安排。”
李秀成没有走。
他往前半步,靴底的土掉在砖上,掉了一小撮。
“幼天王,有一句臣要问。”
“说。”
“他的人,到底串到了哪一层。”
“名字朕报不出三个。”洪天贵福说,“朕不知道。”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答。
他把卷好的图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纸筒被他捏得发响。
殿里那口铜缸映着灯,水面上一点光,晃得极慢。
“他的人串到哪一层,朕现在还看不清。”
“等看清了,也许就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