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章 夜课(1 / 2)天国不灭首页

“把门闩上。”

书房在天王府后园,偏,平时没有人来。

收拾了三日,旧书摞在墙根,废家具抬到廊下,桌椅换了新的。

旧书搬走以后,墙根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是几十年积下来的灰。

地是砖地,扫过一遍还是有潮气,鞋底踩上去发凉,走一步带一点泥。

窗纸破了一角,用浆糊补了一块,补丁比周围白,风一吹就鼓。

屋里点了两盏油灯。

灯油是劣油,烧起来冒黑烟,一夜工夫能把梁熏黑一片。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灯苗歪了两下,把墙上的人影拉得东倒西歪。

桌上摊着一幅大图,是洪仁玕从香港带回来的那张。

图是绢底的,摊开有半张桌子大,边角磨毛,墨色发黄。

用指头摸上去发涩,像摸一层干透的浆糊。

城里没有第二张这样的图。洪仁玕把它送来的时候,袖口上还沾着墨。

今晚屋里六个人。

洪天贵福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图。

对面坐着五个,都是李秀成从军里挑出来的年轻将领。

最大的二十六,最小的十九。

六个人挤在三条长凳上。凳子是木匠新做的,凳面上留着刨子推过的白茬,坐上去扎裤子。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坐在最左边那个开了口。

“回幼天王,属下不知。”

他叫周永,二十四,营官,中等身材,脸上有风霜,眼神很稳。

“朕叫你们来,是要上一课。”

“课?”

五个人都愣了。

城外湘军围着,城里缺粮少弹,幼天王不说打仗,反倒要上课。

洪天贵福不解释。

他起身走到墙边,把图上的布撩开,又用手指把图角上的灰抹掉。

图角压着四只铜镇纸,底面磨得发亮。他挪开一只,图边翘起来,又自己落回去。

“你们看看。看到了什么。”

周永站起来。

“山川,河流,城池。”

“还有呢。”

“还有路。”

“对。路。”

洪天贵福用指头在图上划了一条线。

“从天京到广德,走这条路,几天。”

周永想了想。

“骑马急行三天。带辎重五到六天。”

“沿途有人追呢。”

“那要看追兵多少。追兵不多,边打边走,七天到八天。”

“追兵很多呢。”

周永停了一下。

“超过我们两倍,很难跑。”

“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洪天贵福收回手指。

“今天朕要教你们的,就是怎么跑。”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腕子,腕子内侧有一道纸边割出来的口子,已经结了痂。

“你们五个人里,谁识得星象。”

五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瘦些的低下头。

“回幼天王,属下没有想到这一问。”

“那今晚先学会看地。”

“第一,看地形。”

“每到一处,先做三件事。”

“看水在哪里,看退路在哪里,看高地在哪里。”

“水断了,人活不了。退路断了,兵跑不了。高地丢了,仗打不赢。”

周永在心里把这三句默了一遍。

手指却一直在图边上蹭,蹭掉一层灰,蹭出一个白点。

旁边那个把手指按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轻。

敲到第七下,他忽然停了,把手收进袖子里。

桌角搁着一支笔,笔头上的墨早干了,笔杆裂了一道缝,用麻线缠了两圈。

“第二,夜间行军。”

“打过夜仗吗。”

“打过几次。”周永说,“夜里看不见路,容易走散。”

“走散了怎么办。”

“派人喊。”

“喊一声,湘军也听见了。”

周永没有话说了。

洪天贵福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头是一堆小石子,还有一小截麻绳。

石子是从河滩上捡的,青的,表面滑,握在掌心里是凉的。

麻绳捻得粗,搓在手上有股生麻的味,扎手。

有人把石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有人把绳子在腕上绕了一圈,试长短,绕到第二圈就绕不上了。

最小那个捏着一颗石子,用指甲刮了刮石面上的土。

“岔路口,在树上刻一刀。刀口朝着走的方向。”

“后面的人看见刀口,就不会走错。”

“十个人一组,用绳子系在腰上。”

“一个人摔倒,旁边的拉得住。一组走散,别的组看得见绳子。”

“斥候走最前,隔半里在路边放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