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闩上。”
书房在天王府后园,偏,平时没有人来。
收拾了三日,旧书摞在墙根,废家具抬到廊下,桌椅换了新的。
旧书搬走以后,墙根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是几十年积下来的灰。
地是砖地,扫过一遍还是有潮气,鞋底踩上去发凉,走一步带一点泥。
窗纸破了一角,用浆糊补了一块,补丁比周围白,风一吹就鼓。
屋里点了两盏油灯。
灯油是劣油,烧起来冒黑烟,一夜工夫能把梁熏黑一片。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灯苗歪了两下,把墙上的人影拉得东倒西歪。
桌上摊着一幅大图,是洪仁玕从香港带回来的那张。
图是绢底的,摊开有半张桌子大,边角磨毛,墨色发黄。
用指头摸上去发涩,像摸一层干透的浆糊。
城里没有第二张这样的图。洪仁玕把它送来的时候,袖口上还沾着墨。
今晚屋里六个人。
洪天贵福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图。
对面坐着五个,都是李秀成从军里挑出来的年轻将领。
最大的二十六,最小的十九。
六个人挤在三条长凳上。凳子是木匠新做的,凳面上留着刨子推过的白茬,坐上去扎裤子。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坐在最左边那个开了口。
“回幼天王,属下不知。”
他叫周永,二十四,营官,中等身材,脸上有风霜,眼神很稳。
“朕叫你们来,是要上一课。”
“课?”
五个人都愣了。
城外湘军围着,城里缺粮少弹,幼天王不说打仗,反倒要上课。
洪天贵福不解释。
他起身走到墙边,把图上的布撩开,又用手指把图角上的灰抹掉。
图角压着四只铜镇纸,底面磨得发亮。他挪开一只,图边翘起来,又自己落回去。
“你们看看。看到了什么。”
周永站起来。
“山川,河流,城池。”
“还有呢。”
“还有路。”
“对。路。”
洪天贵福用指头在图上划了一条线。
“从天京到广德,走这条路,几天。”
周永想了想。
“骑马急行三天。带辎重五到六天。”
“沿途有人追呢。”
“那要看追兵多少。追兵不多,边打边走,七天到八天。”
“追兵很多呢。”
周永停了一下。
“超过我们两倍,很难跑。”
“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洪天贵福收回手指。
“今天朕要教你们的,就是怎么跑。”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腕子,腕子内侧有一道纸边割出来的口子,已经结了痂。
“你们五个人里,谁识得星象。”
五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瘦些的低下头。
“回幼天王,属下没有想到这一问。”
“那今晚先学会看地。”
“第一,看地形。”
“每到一处,先做三件事。”
“看水在哪里,看退路在哪里,看高地在哪里。”
“水断了,人活不了。退路断了,兵跑不了。高地丢了,仗打不赢。”
周永在心里把这三句默了一遍。
手指却一直在图边上蹭,蹭掉一层灰,蹭出一个白点。
旁边那个把手指按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轻。
敲到第七下,他忽然停了,把手收进袖子里。
桌角搁着一支笔,笔头上的墨早干了,笔杆裂了一道缝,用麻线缠了两圈。
“第二,夜间行军。”
“打过夜仗吗。”
“打过几次。”周永说,“夜里看不见路,容易走散。”
“走散了怎么办。”
“派人喊。”
“喊一声,湘军也听见了。”
周永没有话说了。
洪天贵福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头是一堆小石子,还有一小截麻绳。
石子是从河滩上捡的,青的,表面滑,握在掌心里是凉的。
麻绳捻得粗,搓在手上有股生麻的味,扎手。
有人把石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有人把绳子在腕上绕了一圈,试长短,绕到第二圈就绕不上了。
最小那个捏着一颗石子,用指甲刮了刮石面上的土。
“岔路口,在树上刻一刀。刀口朝着走的方向。”
“后面的人看见刀口,就不会走错。”
“十个人一组,用绳子系在腰上。”
“一个人摔倒,旁边的拉得住。一组走散,别的组看得见绳子。”
“斥候走最前,隔半里在路边放一颗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