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放白的,夜里放黑的。”
“后面的人低头看路边有没有石子,就知道路对不对。”
“绳子够长吗。”
“一人一丈,十个人九丈。短了就解鞋带接。”
十九岁那个把石子又拿起来,掂了第二遍,这次没放下。
“第三,以小打大。”
“你们人少。这是事实。”
“可人少不等于打不赢。”
“湘军的大兵团有一个毛病,慢。”
“五万人动一次,传令要一天,行军要两三天。”
“这两三天里,他们就是一坨肉。”
他用指头在图上按了一个点,按在湘军的营盘中间,指甲盖底下压出一个白印。
“不要跟这坨肉硬撞。”
“找最软的地方,扎一针。”
“扎完就跑。”
“他追,你跑。他不追,你再扎。”
“十次扎中三次,他就受不了。”
“不是被打死的,是被耗死的。”
“这种打法,叫游击。”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有人低头看自己手上的茧,用指甲掐了掐,掐出一道白印。
有人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按了一会儿,又松开。
陈大牛把凳子挪了挪,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刮得人牙酸。
他伸手去端碗,碗里是凉茶,一口下去苦得皱了眉。
窗外有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吹得响了一阵。
烟从灯罩上冒出来,直着往上走,走到梁底下才散开。
墙角有一只陶盆,盆里积着半盆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有人的靴子在砖上碾了一下,碾出一声湿响,他自己先愣了愣。
可这五个人没有走神,反而把腰挺直了。
五张脸都在灯下,脸上浮着一层薄汗。
他们打了几年仗,听过的训话都是忠义和天父保佑。
今晚这些话却跟那些都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他们一时也说不出来。
陈大牛忽然开口:“这不就是跑吗。”
“是跑。”洪天贵福说,“可是跑也要跑得有章法。”
“幼天王。”周永抬起头,“这些法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
“朕看过一些兵书。”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到墙上,又拉回来。
“什么兵书。”
“很多。”
他没有再往下说。
也说不出来。
周永没有再问。
“周永,你知道打仗最要紧的是什么吗。”
“人多?”
“不对。”
“是知道对手想要什么。”
“曾国藩想要什么。”
“他想要决战。”
洪天贵福走到图前,指着天京。
指头底下是绢,绢底下是硬桌面,按下去只有薄薄的一层软。
“他围了两年,为什么不攻城。”
“伤亡太大。”
“对。可他真正怕的不是伤亡。”
“他怕攻不下来,没法和朝廷交代。”
“所以他宁可围。”
“他在等。”
“等朕自己撑不住。”
“城里的粮会吃完,军心会散,将领会叛,百姓会饿死。”
“到那时候,天京不攻自破。”
“这是曾国藩的打法。用时间换胜负。”
“那朕不能照他的法子打。”
“他用时间换胜负,朕就用另一样东西换时间。”
“空间。”
他把两只手按在图上,从天京一路拉到皖南,绢面上拉出一道浅折痕,松手也不平。
“朕不跟他比谁撑得久。朕跟他比谁跑得快。”
“突围不是逃跑。突围是自己挑地方打。”
“朕不在天京跟他打。”
“朕在皖南的山里,在江西的丘陵,在湖南的密林里跟他打。”
“那些地方,他的五万人展不开。”
“五万人不如朕的五千人顶用。”
他说完,屋里的灯又歪了一下。
没有人立刻出声。
周永的手心出了汗,他把手在裤腿上抹干,才敢再碰那张图。
他沿着图上的墨线往南摸,摸过一处山口,指头上沾了灰。
广德那个点被他按出一个印子,指甲盖大的一块,边上起了毛。
没想到幼天王说的不是守城,是出城。
他抬起头,喉咙有点干,咽了一口才说出话来。
“幼天王,出了城,我们吃什么。”
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
“朕现在报不出数。粮的事,朕还在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