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章 夜课(2 / 2)天国不灭首页

“白天放白的,夜里放黑的。”

“后面的人低头看路边有没有石子,就知道路对不对。”

“绳子够长吗。”

“一人一丈,十个人九丈。短了就解鞋带接。”

十九岁那个把石子又拿起来,掂了第二遍,这次没放下。

“第三,以小打大。”

“你们人少。这是事实。”

“可人少不等于打不赢。”

“湘军的大兵团有一个毛病,慢。”

“五万人动一次,传令要一天,行军要两三天。”

“这两三天里,他们就是一坨肉。”

他用指头在图上按了一个点,按在湘军的营盘中间,指甲盖底下压出一个白印。

“不要跟这坨肉硬撞。”

“找最软的地方,扎一针。”

“扎完就跑。”

“他追,你跑。他不追,你再扎。”

“十次扎中三次,他就受不了。”

“不是被打死的,是被耗死的。”

“这种打法,叫游击。”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有人低头看自己手上的茧,用指甲掐了掐,掐出一道白印。

有人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按了一会儿,又松开。

陈大牛把凳子挪了挪,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刮得人牙酸。

他伸手去端碗,碗里是凉茶,一口下去苦得皱了眉。

窗外有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吹得响了一阵。

烟从灯罩上冒出来,直着往上走,走到梁底下才散开。

墙角有一只陶盆,盆里积着半盆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有人的靴子在砖上碾了一下,碾出一声湿响,他自己先愣了愣。

可这五个人没有走神,反而把腰挺直了。

五张脸都在灯下,脸上浮着一层薄汗。

他们打了几年仗,听过的训话都是忠义和天父保佑。

今晚这些话却跟那些都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他们一时也说不出来。

陈大牛忽然开口:“这不就是跑吗。”

“是跑。”洪天贵福说,“可是跑也要跑得有章法。”

“幼天王。”周永抬起头,“这些法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

“朕看过一些兵书。”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到墙上,又拉回来。

“什么兵书。”

“很多。”

他没有再往下说。

也说不出来。

周永没有再问。

“周永,你知道打仗最要紧的是什么吗。”

“人多?”

“不对。”

“是知道对手想要什么。”

“曾国藩想要什么。”

“他想要决战。”

洪天贵福走到图前,指着天京。

指头底下是绢,绢底下是硬桌面,按下去只有薄薄的一层软。

“他围了两年,为什么不攻城。”

“伤亡太大。”

“对。可他真正怕的不是伤亡。”

“他怕攻不下来,没法和朝廷交代。”

“所以他宁可围。”

“他在等。”

“等朕自己撑不住。”

“城里的粮会吃完,军心会散,将领会叛,百姓会饿死。”

“到那时候,天京不攻自破。”

“这是曾国藩的打法。用时间换胜负。”

“那朕不能照他的法子打。”

“他用时间换胜负,朕就用另一样东西换时间。”

“空间。”

他把两只手按在图上,从天京一路拉到皖南,绢面上拉出一道浅折痕,松手也不平。

“朕不跟他比谁撑得久。朕跟他比谁跑得快。”

“突围不是逃跑。突围是自己挑地方打。”

“朕不在天京跟他打。”

“朕在皖南的山里,在江西的丘陵,在湖南的密林里跟他打。”

“那些地方,他的五万人展不开。”

“五万人不如朕的五千人顶用。”

他说完,屋里的灯又歪了一下。

没有人立刻出声。

周永的手心出了汗,他把手在裤腿上抹干,才敢再碰那张图。

他沿着图上的墨线往南摸,摸过一处山口,指头上沾了灰。

广德那个点被他按出一个印子,指甲盖大的一块,边上起了毛。

没想到幼天王说的不是守城,是出城。

他抬起头,喉咙有点干,咽了一口才说出话来。

“幼天王,出了城,我们吃什么。”

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

“朕现在报不出数。粮的事,朕还在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