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仁玕把这句话接住了,没有往下接。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一份撤出去的打算,这是一张挑人的单子。
檐上的水落下来,滴在阶石上,一声,又一声。
洪仁玕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
“这两百里不是太平的。”
“路上有湘军的巡逻队,有清军的乡勇,还有土匪。”
“所以朕要在沿途提前布置。”
“幼天王打算怎么布置。”
“三件事。”
洪仁玕等着他竖手指。洪天贵福却拿起了笔。
笔杆是竹的,握久了发湿。他蘸了朱砂,在图上点下第一点。
碟里的朱砂兑过水,稀,点上去要等一会儿才干。
“沿途设接应点。每隔三十里一个。”
第二点。
“一共七个。”
第三点,第四点,第五点。
“每个点存粮,存药,存箭矢,还要有一个向导。”
第六点,第七点。
第七点落下去,朱砂洇开一圈,比前六个都大。他没有去擦。
七个红点从太平门一路排到广德以南,一颗一颗,像一串血珠子。
洪仁玕等着那七个点干透,才敢把手挪开。
“存多少粮。”
“二十石。”
“药呢。”
“两箱。”
“箭矢呢。”
“三千支。”
洪仁玕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抬起头。
“向导从哪里来。”
“从当地山民里招。”
“他们肯干吗。”
“肯。”洪天贵福把笔搁下,“给银子。”
“溧水到广德多山,山民认得小路。”
“朕给他们银子,让他们在指定地点等着。”
“等不到呢。”
“到了约定的时辰我们没有到,他们就散。”
“散了以后呢。”
“各回各的村,不留痕迹。”
洪仁玕把这三句又过了一遍。
粮不留,人不留,痕迹也不留。
他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务实。”
图上广德两个字边上画着一个小方框,框里是空的。
方框的墨比别处深,是后添上去的,末笔没收住,拖出一条细尾巴。
“这一格留给谁。”
“留给黄文金的人。”
“第二件。”
洪天贵福的手指移到广德南边。
“广德方向,朕要提前联络黄文金。”
“黄文金在湖州。”
“离广德不到一百里。”
“信发了?”
“前天发的。”
“他肯动吗。”
“肯。”洪天贵福说,“他跟李世贤不一样。”
“他手上如今还有多少人。”
洪仁玕说不出这个数。
“李世贤见风使舵。”
“黄文金认死理。他认准了天国,就不会回头。”
洪仁玕忽然抬眼。“他要是认的不是天国呢。”
“那就让他认天国。”
“怎么认。”
“信上只写天京危急,请他往广德移动,做好接应。”
洪仁玕没有再问下去。
他把袖子里那叠纸摊在桌角,又压上一只镇纸。
纸边卷了角,镇纸压上去,那一角还是翘着,他用指甲把它刮平。
“第三件。”
手指从广德划向湖州,再从湖州折向西南。
“湖州到江西这一段最险。”
“要穿浙皖交界的山区。”
“那里有湘军的游击,也有清军的乡勇。”
“朕需要一条安全的通道。”
洪仁玕没有接话。
他俯下身去看那一小截。
图上只有两寸长,里头却全是墨点,一点一座山。
墨点连起来是山脊,山脊中间那一线白,就是道。
窗纸上有雨点打过的旧痕,一圈一圈,干透以后发黄。
窗台上摆着一只空茶碗,碗底剩一层茶垢,干成了一圈黄,指甲一刮就掉渣。
“这一带臣走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从宁国那边绕过去的。”
“路还在吗。”
“路在。可是营盘三年里添了六处。”
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灯苗歪了歪,重新立起来。
洪仁玕伸出手,把七个红点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指腹上沾了一点朱砂,红,干,搓不掉。
他直起腰。
“那条道如今还走得走不得,臣说不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