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接管粮仓(1 / 2)天国不灭首页

“八万石。”

李秀成把清册摊在案上,指头压住最后一行。

“官报上写着十二万。”

“朕问的不是官报。”

“臣知道。然而仓里的米不会骗人。”李秀成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臣带人量了七座仓。”

“量了几天。”

“三天。”

“差多少。”

“一仓一仓过的秤。差不过一千石。”

殿里静了一息。灯芯烧油,一丝细声,像虫子在纸里爬。

洪天贵福把清册翻回第一页。

去年应拨军粮二十四万石,实拨十六万石。

差八万石。

“这八万石去了哪里。”

“一半记在内务府的账上。”

“另一半呢。”

“在路上。”

“路上也能少。”

“粮出仓是一石,上船是九斗,进了城是八斗。”

“每一层咬一口。”

“是。”

“咬了几年。”

“两年。”

“咬的人是谁,名字报得上来吗。”

李秀成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

他没有想到幼天王会追到这一层。

“这个名字臣说不出。”

洪天贵福没有追问。

二十万张嘴,一日四千石。

八万石除以四千石,二十天。

跟李秀成先前的估算,一分不差。

今日是洋历六月四。

这个数他心里早就有,可是真听见人念出来,还是沉了一下。

粮仓在城南,贴着旧城墙。

仓门一推,陈米的味道涌出来,闷的,甜里压着霉。

洪天贵福在门口站住,没有立刻进去。

仓里暗,窗子开在高处,光从上头落下来,照见空气里的浮尘。

尘落在肩上,落在手背上,薄薄一层灰。

粮袋一袋压一袋,码到梁下,码得整整齐齐。

麻袋织得松,摸上去扎手。

袋角印着朱砂的数目,五十斤一袋。

他伸手在一只袋子上按了按。

米是硬的,隔着麻布硌指头。

按出一个坑,松开手,坑还在。

潮气从地下返上来,沾在靴底,走一步带一点黏。

墙根堆着一层散落的米糠,踩上去发软。

麻袋是干的,仓里的地却是湿的,一脚踩下出一个水印。

角落里有老鼠,听见脚步声贴着墙根跑过去,尾巴扫过浮灰,扫出一道浅沟。

“看着不少。”

“回幼天王,看着不少。”

“算到人头上面就少得可怜。”

“是。二十万张嘴,一日四千石。少了这四万石,撑不到冬天。”

“冬天?”

“臣的意思是,撑不到二十天。”

他把掌心的灰在裤边上擦干。

他心里有个数。然而这个数落到纸上,比落在心里重。

“守仓的人多少。”

“二百一十。”

“是兵吗。”

“不是。是各府的家丁。”

“他们的口粮从哪儿支。”

“从仓里支。”

“支多少。”

“双份。”

洪天贵福笑了一声,很短。

吃粮的人守着粮。

“前线的兵呢。”

“前线的兵一日两餐,一餐一勺。”

“一勺是多少。”

“糙米一勺,掺一半糠。”

“多久了。”

“半年。”

他把手又按在那只麻袋上,按了很久。

他走出仓门。

日头毒,青石板晒得发白,鞋底发烫。

门口站着一群人。管仓的,押运的,府里的书办。

没有一个人出声。

“传旨。”

“所有粮仓,即日起归军队接管。”

“非军方人员,不得进出粮仓一步。”

“违者,军法处置。”

台阶下有人膝盖软了一下。

“城内所有府邸,宗室府邸也在内,一律清查存粮。”

“多余的粮食,一律征用。”

“前线将士的口粮,从今日起恢复全额。”

“少了任何一颗米粒,朕唯发放的人是问。”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一条。”

“每一笔出入库记两本。一本留在仓里,一本当日送忠王府。”

“记错一笔,记的人自己去领二十棍。”

“臣领旨。”

李秀成抱拳,甲片碰了一下,声音很脆。

旨意是夜里传遍全城的。

城南粥棚前排着长队,队伍拐了两个弯。

有人听完,把手里的空碗往地上一扣。

“好。”

他喊了一声。

旁边跟着喊,声音一层压一层。

碗是粗陶的,磕在石板上碎成三块。

有人蹲下去捡,捡不起来,就那么蹲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