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天王,臣有急事禀报。”
洪仁玕从城墙的马道口迎上来。
他走得太急,额头上一层汗,汗顺着鬓角往下走,在下巴上挂了一下才滴下去。
袖子里那块纸还在,边角被他攥得发皱。
“什么事。”
“英国领事馆的人来了。”
“什么人。”
“一个叫密迪乐的英国人。”
“他自称是英国驻上海领事的特使,说是来探望幼天王的。”
风从马道里穿上来,把洪仁玕的袍角掀起一片,又落下。
洪天贵福的脚步停了一下。
密迪乐。
这个人他心里有数。
英国的外交官,中国通,官话说得极顺,能在上海和广州两头走动。
此人在英国驻华的圈子里算是知华的一派。精明,务实,不做无利之事。
他出现在天京,绝不是来探望。
“他在哪里。”
“臣让人先安置在城中的客栈。”
“朕要见他。”
洪仁玕和李秀成同时愣了一下。
“幼天王,此事要慎重。”
“朕很慎重。”
“他来了,说明英国人已经开始盯天京的局势。”
“昨天朕清了银库。消息传出去,最多两天。”
“英国人的消息比谁都快。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
“他们来探口风,朕就给他们口风。”
李秀成皱起眉:“洋人的话不可信。”
“朕没有信他。可信不可信,见过了才知道。”
洪仁玕没有想到这一问。
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捻了两下,把那块纸捻得更皱。
“干王,你跟朕一起去。你比朕更懂跟洋人打交道。”
洪仁玕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
“见他的时候,朕不是幼天王。”
“朕是一个愿意跟英国人做生意的年轻君主。热情,务实,不太懂礼节,但诚意十足。”
李秀成在一旁皱眉。
“演戏?”
“不是演戏,是谈判。”
洪天贵福往马道下走,靴底在砖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墙,掌心沾了一层灰。
“谈判最重要的不是筹码,是让对方觉得你真诚。”
他要的就是让英国人觉得,太平天国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政权,是一个能合作的伙伴。
他们一旦有了这个念头,戈登的炮口就会偏一点。
偏一点就够了。
客栈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窄,两边的墙很高,墙根常年不见日头,砖是湿的,踩上去有一股土腥气。
堂里点着两盏灯,灯罩上积了灰和烟,光发黄。
柜上的伙计趴在桌上打盹,脖子上搭着一条汗湿的毛巾。
灶上的火舔着壶底,水开了,咕嘟响了一声,白汽扑上房梁,把灯烟冲散。
密迪乐坐在靠窗那张桌前喝茶。
他三十多岁,瘦高个,穿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
那是上好的英国毛料,深色,领口浆得挺。在天京这种地方,这身衣服格格不入。
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沿缺了一小口。茶是本地的粗茶,叶子大,梗多,泡开了在碗底沉着一层。
碗旁边压着一小叠纸,纸边裁得很齐。
纸角上搁着一支笔,笔杆削得很尖。
窗子是木格子的,糊的纸破了两处。风从破口里进来,把那一叠纸掀起一角。
密迪乐伸手把纸按住,指节压出一道白。
见到洪天贵福进来,密迪乐站起身,用标准的官话行了一个礼。
他没有跪。腰弯下去,直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
“幸会。”
“幸会。”
洪天贵福在对面坐下,把袖子理了理。
密迪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又落到他的手上。那是一只少年的手,指节还细。
“你就是新任的天王?”
“是。”
“你比我想的年轻得多。”
“年轻有年轻的好处。比如,更容易接受新事物。”
密迪乐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而他没有立刻接话,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这是一个信号。没有想到他接得这么快,洪天贵福心里有数,对方听懂了。
屏风后头,洪仁玕站着。
绢面破的那一道口子,正好够他看半张桌子。
他的手一直按在墙上,墙上的灰被他按掉一小片,露出底下的青砖。
听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听到“城守不住”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墙上抠出一道白痕,指甲缝里全是灰,抠得发疼。
可是他忍住了,没有出声。
“年轻意味着没有包袱。”
“老一辈背着太多的传统和规矩。他们做事之前,先想以前是怎么做的。”
“年轻人不用想这些。可以重新开始。”
“你的意思是,如果英国愿意支持太平天国,你愿意做一些改革。”
“不是改革,是开放。”
“向英国开放,向所有愿意跟太平天国做生意的国家开放。”
“通商口岸,关税优惠,洋商保护,都可以谈。”
密迪乐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