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税降到多少。”
“现在是多少。”
“值百抽五。”
“太平天国可以给到三分之一。”
“沿江的口岸都开。洋商的货,洋商的人,在太平天国的地面上由太平天国来保。”
“拿什么保。”
“拿条约。白纸黑字,盖上印。”
密迪乐把茶碗转了半圈。
“天京守得住吗。”
“你问的是城,还是人。”
“都问。”
“城守不住。”
密迪乐的手停了。
“那你为什么还谈。”
“因为城和人不是一回事。城丢了,人还在。”
“人在哪儿。”
“在江西。”
洪天贵福看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英国在乎的是什么。是太平天国的旗,还是太平天国的市场。”
密迪乐没有马上答。
他把茶碗放下,碗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市场。”
“所以问题很简单。”
“跟清廷合作,英国能得到什么。跟太平天国合作,英国能得到什么。”
“如果后者更多,英国为什么要支持清廷。”
密迪乐端起碗喝了一口,却又放下。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
“我需要回去向上级汇报。”
“我理解。”
“但我有一个请求。”
“下次见面的时候,带一个懂买卖的人来。”
密迪乐的眉毛抬了一下。
“跟官员谈,永远谈不出结果。跟商人谈,才谈得出真金白银。”
洪天贵福站起来,朝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密迪乐也站了起来,把西装的下摆理了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信任我。”
“我不信任你。”
“那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穿着这身西装。”
洪天贵福抬了抬下巴。
“料子是上等的英国毛料。可你穿它的方式不对。”
“袖口磨破了一点,磨得发白,起了一层毛。”
“常写字的人才磨那个地方。一个常写字的人不会说谎,因为他没有工夫两面三刀。”
密迪乐低下头看自己的袖口。
果然。左边那一道已经起了毛,露出一小片发亮的底。
“你观察得很细。”
“做买卖的人,都观察得细。”
洪天贵福走过去把门推开。
风灌进来,把桌上的茶吹凉了一层,也把灯焰吹得伏下去。
“我很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
门关上之后,洪仁玕从屏风后头绕出来。
他在那道破口后面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他的额头上还有汗。汗是冷的,顺着耳根往下走,流进衣领里。
“幼天王,你跟他说了那么多。”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没有说出来。
“都是他想听的。”
洪天贵福走到窗边。
巷子那头,密迪乐的背影正往街口去。那身西装在灰墙中间很扎眼,走出十几步就看不见了。
“跟洋人打交道,最重要的不是说什么,是让对方觉得你懂他。”
你懂他,他就愿意听你说。他愿意听你说,你才有机会说服他。
他转过身。
“干王,你觉得密迪乐回去会怎么报。”
洪仁玕想了想。
“他会说,幼天王是一个可以打交道的人。”
“不只是可以打交道。他会说,这是一个值得打交道的人。”
“区别很大。”
洪仁玕在心里把这两句岔开摆了摆。
可打交道的人,是一个谈判的对象。值得打交道的人,是一个合作的伙伴。
谈判对象是用来换利的。伙伴是用来一起挣的。
“朕要的是后者。”
洪仁玕没有再说话。
他把袖子里那块纸抽出来,在桌上摊平,用两根手指把两个角压住。
纸角已经起了毛,墨迹在被汗浸过的地方晕开一小团。
“那份改过的路,你今晚就动笔。”
“臣今晚就动。”
窗外天色暗了一层。巷子里有人挑着水桶走过,木轱辘响了两下,过去了。
“他会不会再来,臣心里没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