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太大了。”
洪天贵福没有回头。
他两只手撑在城垛上,掌心压着砖面的粗砂,压得发疼。
太平门的城楼高四丈五,顶宽一丈二,下脚两丈四。
风从旷野那头过来,一路没有东西挡,直扑在人身上。
袍子被吹得贴在后背上,又鼓起来,再贴回去。
城砖缝里长着草,草是干的,用指甲一捏就碎成粉。
李秀成站在他身后半步。
“幼天王,风口上站久了要着凉。”
“朕要看清楚。”
洪天贵福从袖子里取出一具单筒望远镜。
铜管,长短两节,抽出来的时候有一声轻响。
管子是凉的,贴到眼上激得眼皮跳了一下。
城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旷野。
旷野尽头的湘军营盘,像一条黑色的蟒,把天京围了三面。
营帐绵延数里。灶上的炊烟一柱一柱立着,被风压歪,又立起来。
风里夹着操练的喊杀声,隔了三里送上来,只剩一片嗡嗡的响。
“多少座营帐。”
李秀成眯着眼数了一会儿。
“这个数臣报不出。曾国荃这两个月挖了长壕,壕里又有垒,垒是一层压一层。”
“壕有多深。”
“一人半深。壕底插了竹签。”
“竹签泡过水没有。”
“泡过。泡过的竹签扎进肉里不好拔,伤口要烂。”
“这一段城墙上多少人。”
“太平门这一段,册上四百二。”
“能拿刀的。”
“三百一。”
“夜里呢。”
“夜里留一半。另一半下去睡,天亮换。”
“换的时候城头有多少人。”
“一百五。”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
一百五十个人守一段四丈五高的城墙。风从垛口里灌进来,把人的热气全带走。
垛口底下蹲着两个兵。
一个抱着枪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口水把衣襟洇湿了一片。
另一个在烤火。火是一小堆碎木,烟直往脸上扑,把他熏得眯着眼,眼泪挂在睫毛上。
两个人的甲都补过,肩窝那块补丁是另一块铁,颜色比旁边深。
洪天贵福看了三息,把眼睛移开。
他把望远镜往下压。
镜筒里先是一片模糊的黄,转过一圈,清楚了。
营地东边有一片被单独圈起来的地方。
外围是土垒,垒上架着栅栏,栅栏后头支着帐篷。
帐篷排得很齐,一行一行,四角用绳子拉住,绳子尽头钉着木桩。
不像湘军那边的营那么乱。
空地当中摆着炮。
一门,两门,数到第十二门的时候,被一顶帐篷挡住了。
炮身短粗,炮口朝上抬着,正对着天京的城墙。
黑洞洞的,像一排张开的嘴。
炮车停在炮位后头,车轮上裹了铁皮,铁皮下头压着一块木板,防沉。
炮位再往后挖了一条沟,沟里堆着新土,土是湿的,颜色比旁边深一大块。
帐篷是白布的,洗过,比湘军那边的灰布帐篷干净得多。
湘军的壕里积着污水,这一片却连一处水洼都没有。
帐篷外头拉着绳,绳上晾着衣裳。一件袖子很长,被风吹得横过来。
空地角上拴着马,十几匹,都是高头大马,蹄子比城里的马大一圈。
马旁边堆着木箱,四面钉了铁条,堆了两层,上头盖着油布。
油布边上用石头压住,压得很仔细。
“那就是常胜军的炮兵阵地。”
李秀成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戈登的人。”
洪天贵福没有放下镜子。
常胜军原来叫洋枪队,最早是华尔拉起来的。
华尔死了以后,接手的是戈登。
兵多半是中国人,官和教习是洋人,手里的家伙是西洋的快枪和开花炮。
湘军靠人多和铁腕撑着,跟太平军还能打个来回。
碰上常胜军的洋枪洋炮,湘军也要吃亏。
这两年常胜军没有直接攻城。
戈登有他自己的规矩。
可是他的人一直扎在城外,湘军要炮火支援,他就给。
只要戈登还在,天京城头上就一直悬着一把刀。
风把他袖子吹得翻起来,露出小臂。小臂很细,十五岁的人,骨头还没长实。
“戈登这个人。”洪天贵福把镜子收短,“你怎么看。”
李秀成想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