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常胜军炮营(1 / 2)天国不灭首页

“风太大了。”

洪天贵福没有回头。

他两只手撑在城垛上,掌心压着砖面的粗砂,压得发疼。

太平门的城楼高四丈五,顶宽一丈二,下脚两丈四。

风从旷野那头过来,一路没有东西挡,直扑在人身上。

袍子被吹得贴在后背上,又鼓起来,再贴回去。

城砖缝里长着草,草是干的,用指甲一捏就碎成粉。

李秀成站在他身后半步。

“幼天王,风口上站久了要着凉。”

“朕要看清楚。”

洪天贵福从袖子里取出一具单筒望远镜。

铜管,长短两节,抽出来的时候有一声轻响。

管子是凉的,贴到眼上激得眼皮跳了一下。

城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旷野。

旷野尽头的湘军营盘,像一条黑色的蟒,把天京围了三面。

营帐绵延数里。灶上的炊烟一柱一柱立着,被风压歪,又立起来。

风里夹着操练的喊杀声,隔了三里送上来,只剩一片嗡嗡的响。

“多少座营帐。”

李秀成眯着眼数了一会儿。

“这个数臣报不出。曾国荃这两个月挖了长壕,壕里又有垒,垒是一层压一层。”

“壕有多深。”

“一人半深。壕底插了竹签。”

“竹签泡过水没有。”

“泡过。泡过的竹签扎进肉里不好拔,伤口要烂。”

“这一段城墙上多少人。”

“太平门这一段,册上四百二。”

“能拿刀的。”

“三百一。”

“夜里呢。”

“夜里留一半。另一半下去睡,天亮换。”

“换的时候城头有多少人。”

“一百五。”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

一百五十个人守一段四丈五高的城墙。风从垛口里灌进来,把人的热气全带走。

垛口底下蹲着两个兵。

一个抱着枪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口水把衣襟洇湿了一片。

另一个在烤火。火是一小堆碎木,烟直往脸上扑,把他熏得眯着眼,眼泪挂在睫毛上。

两个人的甲都补过,肩窝那块补丁是另一块铁,颜色比旁边深。

洪天贵福看了三息,把眼睛移开。

他把望远镜往下压。

镜筒里先是一片模糊的黄,转过一圈,清楚了。

营地东边有一片被单独圈起来的地方。

外围是土垒,垒上架着栅栏,栅栏后头支着帐篷。

帐篷排得很齐,一行一行,四角用绳子拉住,绳子尽头钉着木桩。

不像湘军那边的营那么乱。

空地当中摆着炮。

一门,两门,数到第十二门的时候,被一顶帐篷挡住了。

炮身短粗,炮口朝上抬着,正对着天京的城墙。

黑洞洞的,像一排张开的嘴。

炮车停在炮位后头,车轮上裹了铁皮,铁皮下头压着一块木板,防沉。

炮位再往后挖了一条沟,沟里堆着新土,土是湿的,颜色比旁边深一大块。

帐篷是白布的,洗过,比湘军那边的灰布帐篷干净得多。

湘军的壕里积着污水,这一片却连一处水洼都没有。

帐篷外头拉着绳,绳上晾着衣裳。一件袖子很长,被风吹得横过来。

空地角上拴着马,十几匹,都是高头大马,蹄子比城里的马大一圈。

马旁边堆着木箱,四面钉了铁条,堆了两层,上头盖着油布。

油布边上用石头压住,压得很仔细。

“那就是常胜军的炮兵阵地。”

李秀成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戈登的人。”

洪天贵福没有放下镜子。

常胜军原来叫洋枪队,最早是华尔拉起来的。

华尔死了以后,接手的是戈登。

兵多半是中国人,官和教习是洋人,手里的家伙是西洋的快枪和开花炮。

湘军靠人多和铁腕撑着,跟太平军还能打个来回。

碰上常胜军的洋枪洋炮,湘军也要吃亏。

这两年常胜军没有直接攻城。

戈登有他自己的规矩。

可是他的人一直扎在城外,湘军要炮火支援,他就给。

只要戈登还在,天京城头上就一直悬着一把刀。

风把他袖子吹得翻起来,露出小臂。小臂很细,十五岁的人,骨头还没长实。

“戈登这个人。”洪天贵福把镜子收短,“你怎么看。”

李秀成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