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库清点完了。”
李秀成的声音从殿门口进来。
靴底很硬,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到了门槛前他停了一步,甲片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洪天贵福转过身。
李秀成左臂上的布条换过了,新的,边上还洇着一点血。
“多少。”
“七万两。”
“七万。”
“还有一些珠宝和古玩,估值大约两万两。”
“总共九万两。”
“是。”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说话。
九万两。太平天国鼎盛的时候,这只是几个月的军饷。
那时候一仗打完,光赏银就要出去十几万。
现在这九万两要撑一座城,撑一支队伍,撑一条两百里长的路。
银子从库里抬出来的时候,木鞘上的封条是新的,麻绳勒进木头里,勒出一道深槽。
抬鞘的兵换了三班,最后两个人的肩都磨破了,衣背上结着一圈白花花的汗碱。
殿角的灯芯爆了一声,火苗矮下去半寸,墙上两个人的影子跟着缩了一截。
“够不够。”李秀成问。
“够用。”
“够用到什么时候。”
“用到广德。”
李秀成进来之前,洪天贵福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用食指沿着那条线划过去。
天京到广德,两百里。
五天急行军。
穿皖南的山道,白天歇,夜里走,绕开湘军的巡逻队。
然后广德。
他的指甲在绢面上留下一道浅白,过一会儿又没了。
第二步,湖州。
第三步,江西。
第四步,他的手指停在地图边上。
那里是绢的尽头,铁钉把布绷得发紧,钉脚在朽木里有些松。
第四步是反攻。
不是现在。
他把手指收回来。
不是现在反攻,是攒。攒人,攒粮,攒日子。
用日子换地方,用地方换日子。
殿里没有风,烛火却歪了一下。
他把那颗铁钉按了按。钉子没进去,墙皮掉下来一小撮,落在地上,是干的。
他没有再往第四步上想。
第四步太远。远到连纸上这条路走不走得通,他此刻也说不准。
可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的数,一半是死的,一半是空的。
城外的兵他知道五万,官仓他知道八万石,银库他知道九万两。
这些都是死的。
活的那一些呢。黄文金在湖州还有多少兵,鲍超的营盘挪没挪,李世贤这个月往哪儿走。
一个也不知道。
“怎么用。”李秀成问。
“一半买粮,买药,买弹药。”
“趁湘军还没回过神,抓紧囤。”
“囤多少。”
“官仓里现在有多少。”
“八万石。”
“全城二十万张嘴,一日四千石。”
“八万石撑二十天。”
“那就把二十天撑到四十天。”
李秀成的手指在刀鞘上搓了一下。
“城里的粮,市面上已经买不动了。”
“买不动也要买。”
“米铺后院有窖,米行有栈房,城隍庙边上有义仓。”
“让他们把窖打开。”
“城里的米,现在什么价。”
“上个月一石四两。”
“现在呢。”
“有价无市。米铺门口排到街口,掌柜把门板上了半扇,人在门缝里递钱。”
“那就去后院敲那半扇门。”
“拿什么开。”
“拿银子。”
李秀成没有接话。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排兵布阵闭着眼都排得出来。
然而银子这种东西,他管了两年,越管越薄。
“另一半呢。”
洪天贵福转过身,背对着地图。
“另一半分三份。”
“第一份,收买城里的细作。”
李秀成的脸动了一下。
“曾国藩在朕身边安插了眼线。”
“朕也可以用银子,买通他的人。”
“买通几个。”
“一个就够。朕要知道他往外递的是什么,递给谁,几时递。”
“第二份,联络城外的残部。”
“湘军后头还有多少太平军的散兵,有多少愿意重新归队,朕要知道。”
“第三份。”
他停了一下。
“留着。”
“留着做什么。”
“打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