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成没听懂。
“打点谁。”
“打点不是打人,是开路。”
洪天贵福的声音很平。
“以后见洋人,见商人,见各种各样的人,都要银子在前头走。”
“没有银子,什么事都办不成。”
“连一道城门都叫不开。”
殿外更鼓敲了三下。
鼓皮让夜里的潮气沤软了,声音发闷,传不进第二进院子。
李秀成低头看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有一层干泥,磕在砖上,掉下来一小撮。
洪天贵福走到殿侧的柜子前,把最下头一格拉开。
里面是一只木匣。
匣盖上的铜扣锈住了,他用指甲撬了两下才撬开,指甲缝里嵌了一点绿。
匣里空着,底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圈水痕,是去年漏进去的雨水。
他把匣子提到桌上,放正。
“银子分出来之后,送到这里。”
“臣记下。”
“匣子的钥匙朕自己拿。”
“库里那三把锁呢。”
“不动。”
李秀成看着那只空匣子。
他打了半辈子仗,缴获过银鞘,也埋过银鞘。
可是把银子装进一只空匣子里,再锁起来摆着不动,这事他没干过。
他反而更不踏实。银子在库里是死的,提出来是活的,活的东西在他手里从来留不住。
“臣懂了。”
“你不懂。”洪天贵福说,“你只要照做。”
“幼天王打算怎么分这些事。”
“银库你继续盯着。”
“粮和弹药的采买,让洪仁玕去办。”
“干王办采买?”
“他在香港待过,认识几个商人,有渠道。”
“他不会砍价。”
“朕不要他砍价。”
“朕要他写一张单子。”
“写清楚要多少石米,多少斤硝,几时交货,货走哪条路进城。”
“他写条陈比谁都快。这是他会做的事。”
李秀成没有再争。
“收买细作的事,朕自己来。”
“联络城外残部,你安排人去做。”
“打点的那一份,朕自己保管。”
洪天贵福看着他。
“忠王,你有意见吗。”
“没有。”
“还有一条。”
“幼天王讲。”
“今天这些话,安王一个字都不能知道。”
李秀成的眉毛动了一下。
“臣明白。”
李秀成应完,却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手在刀柄上捏了两下,松开,又捏住。
“臣还有一问。”
“问。”
“城外到底还有多少自己人。”
洪天贵福没有想到这一问。
他还站在桌边,手指压在匣子沿上,压出一道白。
湘军五万人围城,围了两年。
城外那些溃下来的兵,有的回了乡,有的散进山里。
也有的换了衣裳,在清营里挑水、喂马、铡草。
这些人有多少,在哪儿,谁手里还有一把刀。
他心里没有底。
“朕不知道。”
“那怎么联络。”
“先派人去走一趟。”
“走一趟才知道。”
李秀成把刀鞘在地上顿了一下。
“派谁。”
“你手里最不怕死的那几个。”
“他们出城要路条。”
“路条朕给。”
李秀成抬起眼看他三息。
殿里的灯火把他的颧骨照出两道硬边,眼窝底下是青的。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烛火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城里能拿刀的呢。”
“六千四百。”
“这是册上的数。”
“是。”
李秀成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掌心一层汗,在甲片上抹了一下,抹出一道亮。
“真能拿起刀的,臣不敢报。”
“报。”
“臣明天报。”
洪天贵福点了一下头。
“天亮之前,朕要这个数。”
李秀成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上他停住,回过头。
“幼天王。”
“说。”
“城里还剩多少人能拿刀,臣一个准数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