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打。比湘军能打。”
“他的兵练得齐,火器好,进退有号令,不像湘军那样靠人往上堆。”
“还有一样。他不像是贪财好杀的人。城破之后一般不屠。”
“对。”
洪天贵福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掌心一层灰,在袍子上抹了两下。
城头那边有个兵在补甲,把一段麻绳往铁片的眼里穿,穿了三回才穿过去。
风把火星从火堆里卷出来,落在青砖上,亮了一下就黑了。
“因为他是英国正规军人。英国军人有一套自己的荣誉规矩。”
“不杀俘虏,不屠平民,不攻击已经投降的人。”
“戈登尤其如此。他后来为苏州杀降的事跟李鸿章翻过脸。”
“李鸿章应了不杀,转头把投降的太平军全杀了。戈登闹到要跟他决斗。”
“你知道这些?”
李秀成回过头。
“朕看过一些讲洋人的书。”
李秀成没有再问。他把刀鞘在砖上顿了顿,顿出一个白点。
“戈登跟湘军,处得怎么样。”
“不好。”
“怎么个不好。”
“湘军的兵抢过常胜军的辎重。戈登告上去,上头把事压了,没有办人。”
“还有呢。”
“苏州那一仗之后,戈登不肯再出兵。李鸿章的兵自己打的。”
“停了多久。”
“大半年。”
洪天贵福没有接。他心里有个数:那半年里湘军的攻城慢了下来,慢了多少,他手里没有准数。
“这半年,城里少挨了多少炮。”他问。
李秀成却说不出这个数。
“臣记不清了。挨的日子太多,反而数不过来。”
“戈登不是铁板一块。”
洪天贵福转过身,背靠着城垛。
“他有荣誉感,也有弱点。有弱点的人,就能谈。”
“跟洋人谈判?”
李秀成的眉头拧起来。
“幼天王,他们跟清廷是一条船上的。”
“不完全是。”
“洋人跟清廷合作,不是因为喜欢清廷,是因为有利可图。”
“太平天国占了南京之后,跟洋人有过一段好时候。”
“后来闹翻了。原因很杂,有教门上的冲突,有买卖上的利害,也有各国之间的算计。”
然而有一件事是定的。
“洋人最在乎的是利。谁给利,他们就站谁那边。”
“如果朕告诉他们,太平天国愿意开通商口岸,愿意把关税降下来,愿意保护洋商的人身和货物。”
“他们还会铁了心跟着清廷走吗。”
李秀成没有想到这一问。
他把嘴张开又合上,手指在刀鞘的铜箍上刮了两下,刮出一道亮痕。
“这件事应该问干王。洪仁玕去过香港,跟洋人打过交道。”
“朕会问他。”
“但朕先要你做一件事。”
“幼天王请吩咐。”
“城外那片洋人的营地,朕要更细的情况。”
“他们有多少人,多少门炮,弹药存了多少,营盘怎么摆。”
“每天几时换岗,换岗走哪条路。军官住在哪一顶帐篷里。”
“阵地上有没有马,马喂在哪儿。夜里点几盏灯。”
“朕要精确到每一个细节。”
李秀成点头。
“臣这就安排斥候去查。”
“不过洋人的营地守得严。栅栏外头有哨兵,夜里还放狗。斥候靠不近。”
“靠不近也要靠。”
洪天贵福看着他。
“你是忠王。你手下的人是这座城里最能打的。”
“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到。”
他停在那里,没有往下说。
风把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压了下去,压在喉咙里。
李秀成听懂了。
远处的炮阵地上,有一门炮的炮口忽然动了一下,抬高了半分。
李秀成把手按在城砖上。
砖缝里那点干草被他捏碎了,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垛口的阴影里。
“臣派出去的人,未必回得来。”
“朕知道。”
“那还派。”
“派。”
李秀成点了一下头。
他回头看那片单独圈起来的营地,看了很久。
炮口还是朝上抬着,一动不动,黑得像一口井。
“臣手里现在一个能靠近的人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