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压在喉咙里,低低的,像风从破窗缝里过。
城南闹了半宿,城北反而静。
静得能听见更夫敲梆子,一下,一下,敲得比往常慢。
几处官宅的门一晚上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几处官宅的门一晚上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一个书办把账抱到院子里烧。
火苗起来,纸灰往上飘,落到水缸里,浮了一层黑。
他老婆扯他袖子,让他小声些。
“烧了也记着你的名字。”
“那怎么办。”
“不知道。”
三更天,消息送进洪仁发的偏院。
他被软禁着,门口站着两个兵。
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汤面上结了一层凉油。
听完了,他把筷子折断了。
然后一拳砸在桌上。
碗跳起来,汤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到他靴面上。
他的手背青了一块。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门外的兵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又把眼睛收回去。
他想骂人,却骂不出来。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糠,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洪仁发坐着没有动。
仓不在他手里,库不在他手里,兵也不在他手里。
他已经没有翻盘的本钱了。
从前他一句话,城里三成的米就要改道。
如今他一句话,连门外那两个兵都叫不动。
粮食按下去,是在第二天晌午。
可就在同一天,另一件事浮了上来。
七座仓的旧账抬进殿里,堆了半张桌子。
纸黄,边上被老鼠啃过,一翻就掉渣。
洪天贵福一本一本翻过去。
翻到第三本,他忽然停住。
“这一笔是什么。”
李秀成凑过来看。
“是出仓。每月一笔,数都一样。”
“多少。”
“两百石。”
“运到哪儿。”
“城西一条巷子,一处宅院。”
“账上怎么写。”
“写的是赈济点。”
“不对。”
洪天贵福把册子往边上推了一寸。
“城西若有赈济点,那一片的百姓不会饿到吃树皮。”
“赈济点有人领粮吗。”
“没有。”
洪天贵福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往后翻。
一个月两百石,两个月两百石,十二个月都是两百石。
整整一年。
“两百石养不了多少兵。”
李秀成没有接话。
洪天贵福用指头在纸上敲了两下。
“可要是养几个人呢。”
外头起风了,窗纸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处宅院查了吗。”
“查了。”
“宅子多大。”
“三进,院墙两丈高。”
“登记在谁名下。”
“一个商人,姓陈,做绸缎的。”
“商人住那儿。”
“不住。街坊说,一年到头只见一个管事进出。”
“那商人呢。”
“说是去年回乡了。可铺子还开着,伙计却说东家一直没露过面。”
“管事姓什么。”
“姓赵,叫赵忠。”
“哪儿的管事。”
李秀成的声音沉下去。
“天王府的。”
“当差几年。”
“十三年。”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
他把折过的那一页抹平,又折回去。
十三年。不起眼,不惹事,干活勤快,从不出错。
这种人最容易漏过去,也最危险。
“带人去。”
“现在?”
“现在。”
“拿人吗。”
“不拿。”洪天贵福说,“请他来。”
“请?”
“让他自己走进来。”
“他要不来呢。”
“他会来。”
李秀成抱拳出去了。
殿里剩下一个人。
十二个月的账摊在桌上,每月一笔,两百石。
他把纸一张一张合上。
一年两千四百石。
两千四百石够一百个人吃一年,够几个人吃一辈子。
合到最后一张,他停了一下。
城里还有几个这样的人,朕心里没有准数。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夜风。
李秀成站在门口,甲上还沾着土。
“幼天王,那个商人。”
“怎么。”
“城里已经没有人见过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