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疾呢?”
“已经轻了不少。”
十四年未见,隔着这层薄帘,他竟不知还能问些什么。
功名也好,旧案也罢,到了她面前,全都无从提起。
帘后传来一声轻咳。
“昨夜送孙氏来的姑娘,是谁?”
“她叫宋巧。”
“是个妥帖的孩子。”
沈凌霄问:“她同您说了什么?”
“叫我安心养病,说外头的事自有你们料理。”
帘后的人停了片刻,又道:“她还说,你行事看着不大稳重,办事倒还有章法。”
沈凌霄听罢,只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原来在宋巧眼中,他尚且算得上办事有数。
交代完药食之事,他沿木梯回到地面。
出了德顺号,夜色已经落下。
巷口墙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正拿着早上的包子。
宋巧吃完最后一口,将油纸重新包好。
“你在这里等我?”
“我来查地窖的出口,顺便有事告诉你。”
沈凌霄走近两步。
宋巧道:“今晨我从德顺号出来,绕去了码头,看见柳氏从瑞福茶楼后门离开。”
“阿福跟丢她的时候,你也在?”
“他在对街卖瓜子,连货栈搬货的人都留意到了他。”
沈凌霄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阿福自以为藏得妥当,落在柳氏眼中,只怕早已露了行迹。
“柳氏从后门上了一辆运布的平板车,去了城南偏东。”
“你跟到了何处?”
“通济巷。”
宋巧用鞋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弯折的巷路。
“尽头有座小院,门前挂着白灯笼,外头还守着一个老者。”
沈凌霄问:“可曾看清他的来历?”
“他穿着恒昌号的号衣,恒昌二字绣在左襟,我不会认错。”
恒昌号的账目,恰在去年八月断了。
柳氏每月初一出府,也正是从那时起从未间断。
沈凌霄转身便要去通济巷,却被宋巧扯住衣袖。
“你今夜露面,明日夫人便会知道,你已经查到了恒昌号。”
沈凌霄停下脚步。
通济巷既有恒昌号的人守着,附近必然还藏着别的眼线。
“我明日换身衣裳再去。”
“你换了衣裳,仍旧是沈府二爷。”
宋巧松开手,将方才画出的巷路抹去。
“通济巷来往的都是旧住户,多出一个生人,他们立刻便会留心。”
“那你打算让谁去?”
她没有回答。
沈凌霄已经猜到了。
“又是你?”
“我只是一名绣娘,寻常得很,无人会多看。”
孙氏是她送的,柳氏是她跟的,通济巷也是她寻到的。
五十两银子,早已不够买她做下的这些事。
沈凌霄问:“宋巧,你究竟图什么?”
宋巧听完,只将空油纸折好,收入袖中。
“二爷,我图的东西,等此事了结再与你算。”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出了巷子。
沈凌霄没有追,只看着她的身影被夜色遮去。
待此事了结,她也该离开京城了。
回到王府后,他将自己关进书房,翻出恒昌号的旧账。
去年八月账目中断,柳氏却从那时开始每月出府。
通济巷的白灯笼下,藏着的人绝不会只有恒昌号旧仆。
沈凌霄合上账册,视线落在砚台下的几张纸上。
信笺与地窖简图都出自宋巧之手,每一张都被他收得齐整。
从陵州追到苏州时,他认定自己只是缺个能办事的人。
如今事情将要水落石出,他却更怕宋巧当真依约离开。
更声传来时,已过二更。
沈凌霄抽出一张空白笺纸,提笔写下两个字。
别走。
墨迹尚未干透,他便将那两个字尽数涂去。
纸团被扔进篓中,片刻后又让他捡了回来。
沈凌霄展开看了许久,最终将它揉好,藏进纸篓最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