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扶着灶房门框,将正院传来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夫人要她陪沈凌霄赴宴,终于把藏在吴嫂子身后的手伸到了明处。
上回只叫沈凌霄过去,还能说是母子叙话。
今夜添了她,席上自然另有文章。
宋巧擦净手回到院中,沈凌霄正倚着廊柱,掌中还剩半颗花生。
“听见了?”
“听见了,二爷可去?”
“她拿孝道请人,我若不去,明日府里便该传我忤逆了。”
他捻碎花生壳,随手搁在窗台上。
“至于你,她既敢请,你便敢去。”
这话正合宋巧心意。
避而不见反会坐实心虚,倒不如当面瞧瞧,夫人究竟摸到了哪一步。
“几时开席?”
“酉时。”
尚有一个多时辰,宋巧回耳房换下做活的衣裳。
素褂子只在领边露出一截藕色系带,既不惹眼,也不显得寒酸。
铜镜里的人眉眼秾丽,越是素净,越压不住那份颜色。
宋巧索性将鬓发梳得齐整,免得叫人说她存心作态。
见王爷时,她要证明自己值得留下。
到了夫人跟前,她只需叫对方看不出深浅。
春杏端水进门,望着妆奁问道:“姐姐不描眉么?”
“守丧赴家宴,描给谁看?”
春杏便收了眉黛,蹲下替她抚平裙角。
“刘婆子说,钱嬷嬷跟了夫人二十年,连前院管事都让她三分。”
宋巧按住她忙乱的手。
“今夜你守好柜子,谁来都不许进。”
春杏听懂了,轻声应下。
酉时将至,沈凌霄换了灰蓝长袍,连发冠也束得规整。
两人行至夹道,他忽然慢下半步。
“她若问账,你别开口。”
“若夫人点名问奴婢呢?”
“看我。”
宋巧侧目瞧他。
“二爷肯替奴婢答?”
“我娘吃软不吃硬,你若顶回去,她能记你半辈子。”
“这么说,二爷这些年没少叫夫人记挂。”
沈凌霄被堵得无话,甩袖走快了几步。
正院灯火已起,钱嬷嬷守在厅门外,躬身将二人迎了进去。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夫人端坐上首,只簪了一支素银簪。
宋巧进门行礼。
“奴婢给夫人请安。”
“起来坐吧,既是家宴,不必拘束。”
家宴二字落得亲热,却给一个通房单设了座。
宋巧谢了恩,在沈凌霄下首坐好,并未急着动筷。
夫人先给儿子夹了笋片。
“你大哥走后,你跟着熬了这些日子,人也清减了。”
沈凌霄吃下笋片,只道:“府里上下都在操劳。”
夫人见他不接软话,便将筷子移向宋巧。
“听说二房如今由你自己料理,连账也交到了这个丫头手中?”
“父亲吩咐我学着管事。”
“学得可还顺手?”
“二房人少,没多少难处。”
沈凌霄答得随意,夫人只得亲自问宋巧。
“你从前管过账么?”
宋巧放下汤匙。
“奴婢只记过灶房的粥料,如今照着旧账誊抄,遇到不懂的便请示二爷。”
她把查账说成誊账,半个字也不肯多漏。
夫人慢慢喝了一口汤。
“二房的旧账积了几年,你年纪轻,可别弄混了。”
“奴婢记下了,旧账牵涉诸位管事,必不敢擅作主张。”
既牵涉管事,便不能只怪她翻账。
若真有差错,也该先问经手之人。
夫人听出了这层意思,汤碗轻轻落回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