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映照着,官道两旁那一具具尚温的尸体,和汇成小溪的鲜血。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混合着尘土和恐惧的气息,弥漫在夜空中。
柳文岳终于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扭过头,对着旁边的草丛干呕起来。
他呕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不住地痉挛。
墨璃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按着他的背,等他稍微平复。
有些残酷的现实,早点看清,未必是坏事。
在这个世道,天真和幻想,只会死得更快。
军队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完全从官道上通过,火光和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北方,沉沉的夜幕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死寂。
官道两旁,劫后余生的难民们,如同惊弓之鸟,许久才敢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没有人去收拾同伴的尸体,甚至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刚才那支军队的冷酷和血腥,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对“朝廷”“官军”最后的一丝幻想。
原来,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的性命,在那些大人物的眼中,如同草芥,甚至不如草芥——草芥至少不会“妨碍”大军行军。
许多人的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麻木和绝望。
他们默默爬起来,搀扶着还能动的亲人,或者独自一人,更加沉默地,继续向南挪动,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墨璃带着柳文岳和墨沫,又在灌木丛中隐匿了许久。
直到确认那支军队,确实远去,周围再无其他,大规模队伍靠近,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柳文岳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似乎还未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他机械地跟着墨璃,偶尔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
墨璃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找了一处远离官道、相对干净的凹地。
她放下墨沫,让柳文岳坐下,然后从背篓里取出水囊,递给他。
“喝点水,缓一缓。”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之前,那种刻意的疏离和冰冷。
柳文岳木然地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温水入喉,似乎让他找回了一丝神智。
他抬起头,看着墨璃,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嘶哑:
“姐姐……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人?那些人……也是南国人啊……”
墨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的很: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军情大于天,行军速度、部队秩序,比沿途这些,难民的性命重要得多。”
“他们懒得分辨,谁是良民,谁是刁民,也懒得安抚救济,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用刀枪开路。”
“清除一切可能,阻碍或拖延他们的麻烦。”
“人命,尤其是普通百姓的人命,在他们眼中,是可以随时舍弃的代价。”
她顿了顿,看着柳文岳茫然又痛苦的眼睛,继续说道:
“记住今天看到的一切。这个世道,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任何势力身上,尤其是那些,掌握着刀把子的人。”
这话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或许太过冷酷和沉重。
但墨璃觉得,有必要让他明白。
柳文渊那个书生哥哥,或许教了他诗书礼仪,却未必教过他,这些乱世中,血淋淋的生存法则。
如今柳文渊生死未卜,柳文岳若还想活下去,就必须尽快,丢掉不切实际的幻想。
柳文岳呆呆地听着,似懂非懂,但“依靠自己”“不要寄托希望”这几个字,却深深印在了他心里。
他想起失散的哥哥,想起刚才那些,被轻易砍杀的百姓。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冰冷、却会在危难时救他、给他食物、此刻又对他说,这些话的陌生姐姐……小小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破碎,又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重塑。
“我……我明白了。”
他低下头,用力擦了擦眼睛,再抬起头时,眼中的茫然和脆弱褪去了一些,多了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沉重:
“谢谢姐姐教我。”
墨璃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夜色更深,寒意渐浓。
墨璃生了堆小小的火,不是为了取暖,她和墨沫有灵力护体,不惧这点寒冷。
主要是为了驱散,一些湿气和可能的野兽,也给柳文岳一点心理安慰。
她喂饱了墨沫,自己也吃了点东西,然后安排柳文岳睡在火堆旁。
自己则抱着墨沫,靠坐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神识却悄然散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柳文岳累极了,身心俱疲,虽然脑海里,还反复闪现着血腥的画面,但终究抵不过困意,裹着墨璃给他的一块旧毯子,沉沉睡去,只是眉头紧锁,睡得很不安稳。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墨璃便叫醒了柳文岳,熄灭火堆,掩埋痕迹,再次上路。
经过一夜的缓冲,柳文岳的状态,稍微好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默寡言。
不过眼神却不再那么空洞,只是看着官道上,偶尔出现的零星新鲜血迹,和丢弃的杂物时,会不自觉地抿紧嘴唇。
墨璃依旧走在前面,柳文岳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这一次,他没有再跌跌撞撞,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却努力跟上墨璃的步伐。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
一条继续向南,是通往南都的主官道;
另一条偏向东南,道路稍窄,看起来是通往某个城镇。
墨璃在岔路口停下,目光投向东南方向。
她的神识,比眼睛所看到的更远,隐约“看”到那条路的尽头,似乎有一座规模不小的镇子。
此刻正有大量烟尘升起,隐约传来喧嚣之声,不像是正常的市集喧闹,倒像是……混乱?
她微微蹙眉。
按照计划,她应该直奔南都。
但前方主官道,因为昨日大军经过,路上难民,以及大军过后残留的,混乱痕迹较多。
而东南方向那座镇子,或许能暂时避开,主路上的人流,顺便打听一下消息,或许还能补充一点新鲜的食水。
她都好久没去吃点好东西了,说实话有些想吃肉了。
略一沉吟,墨璃做出了决定。
她转向东南方的小路。
柳文岳自然是无条件跟着。
然而,当他们逐渐靠近,那座镇子时,空气中飘来的气味,让墨璃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那不仅仅是混乱的喧嚣。
那是哭喊、惨叫、狂笑、还有建筑物燃烧的噼啪声!
风中,传来了浓郁的血腥味!
墨璃猛地停住脚步,将背上的墨沫转到胸前绑着,同时一把拉住了,跟在她身后的柳文岳,将他拽到路旁一块大石后。
“别出声,藏好。”
墨璃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
她悄悄探出头,望向镇子的方向。
只见镇口处,原本的牌坊已经倒塌燃烧,镇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隐约可见,许多身影在火光中奔跑、厮杀、……那些身影的装束杂乱,但动作疯狂,见人就砍,见屋就烧,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更让墨璃瞳孔微缩的是,她在那些疯狂的身影中,看到了几个穿着南国军服的士兵!
他们的眼神赤红,面目扭曲,像是失去了理智!
这不是寻常的溃兵劫掠或匪患!
这镇子,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