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的动作极快。
几乎在踢醒柳文岳的瞬间,便一手抱起墨沫,一手拎起还有些迷糊的男孩。
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隐入,小土坡后方一片更为茂密的灌木丛中。
她动作虽快,却将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有发出任何明显声响。
柳文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醒了,刚要张嘴,墨璃冰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同时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男孩立刻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的惊叫和疑问都憋了回去。
只是瞪大眼睛,浑身僵硬地蜷缩在墨璃身边,和她一起透过灌木的缝隙,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地面上,也敲打在每一个躲藏者的心上。
声音来自官道方向,正朝着北方——也就是墨璃他们来的方向前进。
这不是小股骑兵,听这马蹄声的密度和整齐度,至少是数百、甚至上千骑的规模。
而且后面似乎还跟着,更为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车轮滚动声!
很快,火把的光芒,如同一条扭动的火龙,出现在官道尽头,迅速蔓延过来。
借着火光,墨璃看清了来者的装束。
不是北漠人!
这些士兵穿着南国,制式的暗红色战袄,外罩皮甲或简易铁甲,头戴范阳笠或缨盔,手中持着长枪、刀盾或弓弩。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队伍虽然,因为长途行军,显得有些疲惫,但阵型基本保持完整。
纪律看起来也相当严明,行进间除了马蹄声、脚步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竟无多少喧哗。
是南国的军队!
而且看这规模和装备,应该是一支,颇具战斗力的正规军。
也或许是,某处边镇的驻军,此刻正奉命开拔,北上增援前线。
墨璃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北漠追兵就好。
虽然她对南国朝廷和军队也没什么好感,但至少暂时,不会直接威胁到她和两个孩子的安全。
官道上,那些原本或躺或坐、疲惫不堪的难民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军惊动了。
看到是自家军队,一些难民眼中先是露出惊讶,随即便是狂喜和希冀!
在他们朴素的想法里,朝廷的军队来了,就意味着安全有了保障,甚至可能分发粮食或组织他们撤离!
“是官军!官军来了!”
“老天开眼啊!朝廷没有放弃我们!”
“军爷!军爷救命啊!给口吃的吧!”
“求军爷带我们走吧!北漠蛮子就要杀过来了!”
激动之下,不少难民从道路两旁涌出,挥舞着双手,哭喊着朝着,行进中的军队奔去,希望能得到救助,或者至少讨要一点粮食。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救济的粮食,或安抚的话语,而是冰冷的呵斥,和寒光闪闪的刀枪!
“滚开!挡道者死!”
“后退!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妈的,一群贱民!耽误了军情,你们担待得起吗?!”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军官模样的骑手,厉声怒骂,马鞭毫不留情地,抽向靠近的难民。
后面的士兵也,纷纷举起刀枪,对准了涌来的百姓,眼神凶狠,如同对待敌人。
几个冲得最快、喊得最响的难民,猝不及防,被马蹄踏翻,或被枪杆砸倒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军爷!我们是南国百姓啊!”
“求求你们,给条活路吧!”
难民们被这粗暴的对待惊呆了,但求生的本能,和对官军最后的期望,让一些人仍在哭喊哀求,甚至试图去抓,马缰或士兵的衣角。
“不知死活的东西!”
一名满脸横肉的校尉勃然大怒,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耽误大军行程,论罪当诛!杀!”
他话音未落,手中马刀已然挥出!
“噗嗤!”
刀光闪过,一个死死抓住他马镫、苦苦哀求的老者,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体喷涌着鲜血,晃了晃,软软倒地。
“啊——!”
周围的难民,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场面瞬间大乱!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校尉动手,其他军官和士兵仿佛得到了,默许或者什么命令。
对那些仍在挡路、哭喊、甚至只是因为恐惧,而呆立原地的难民,也毫不留情地举起了屠刀!
刀光闪烁,枪影如林!
惨叫声、哀嚎声、哭喊声瞬间压过了,军队行进的声音!
鲜血飞溅,残肢断臂横飞,刚才还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难民,此刻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成片倒下!官道两旁,顷刻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场!
南国的军队,对自己国家的百姓,举起了屠刀!
用最冷酷、最残忍的方式,清理着,阻碍他们行军的障碍!
灌木丛中,柳文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着。
他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不是放声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剧烈颤抖。
他看到了什么?
那些穿着和哥哥,以前画的画册上一样的、保护百姓的官军衣服的人。
正在用刀砍杀和爷爷、爹爹、村里叔伯一样的老百姓!
那些百姓在哭喊、在哀求,说自己是南国人……可刀还是砍下去了,血还是流出来了……
为什么?
北漠人是敌人,他们杀人……可这些人是自己人啊!自己人为什么要杀自己人?!
巨大的冲击和认知的崩塌,让这个只有八九岁的孩子,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冰冷。
墨璃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她虽然对南国官府和军队不抱希望,但亲眼看到,如此赤裸裸的。
对本国难民的大规模屠杀,心中依旧泛起,凛冽的寒意和厌恶。
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军队?
对外敌一触即溃,望风而逃,对内却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耀武扬威,刀刃向内?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军队,如何能保家卫国?
如何能让百姓归心?
难怪北漠能长驱直入!
根子早就烂透了!
她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墨沫搂得更紧。
另一只手则按住了,柳文岳不断颤抖的肩膀,微微用力,示意他冷静,不要发出声音。
此刻若是暴露,面对这支杀红了眼的军队,即便是她,也会非常麻烦。
她不能轻易,动用超过炼气期的力量。
而单凭武技和低阶手段,对付零散的匪徒或小股追兵尚可。
面对成建制、有弓弩的数百上千正规军,风险太大。
好在,这场屠杀,并非针对所有难民,而是为了清理道路。
军队的行进速度,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在血腥地处理掉,挡在正前方和过于靠近的难民后。
后面的士兵,便不再理会道路两旁,那些吓得瘫软在地、拼命向后缩、甚至尿了裤子的幸存者,只是冷漠地、整齐地继续向前开进。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士兵们或麻木、或凶狠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