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远处的镇子火光冲天,将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恐惧的恐怖交响曲。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清晰地传入墨璃和柳文岳的耳中。
柳文岳的小脸再次变得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往墨璃身后缩了缩。
昨夜的屠杀景象,还未完全从脑海中淡去,咫尺的恐怖又扑面而来。
墨璃的脸色阴沉如水。
她将怀中的墨沫用布,带更紧地系在胸前,确保小家伙被牢牢护住,又用一块湿润的布巾,轻轻盖住她的口鼻,避免吸入过多的烟尘和血腥气。
然后,她看向柳文岳,低声道:
“留在这里,藏好,无论如何不要出来,不要发出声音。如果……如果天亮后我还没回来,或者有危险靠近,你就沿着来的路往回跑,去人多的地方。”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柳文岳用力点头,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眼中虽然还有恐惧,却也多了一丝决然:
“姐姐,你……你要小心。”
墨璃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座燃烧的镇子潜行而去。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田野间的沟壑,快速移动,将自己的气息完全隐藏。
同时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扩散开,笼罩前方百丈范围。
越靠近镇子,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镇口那座写着名字的,石制牌坊已经倒塌,断裂的石柱上,染着暗红色的血迹,正在火焰中灼烧。
牌坊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被刀剑砍杀,死状凄惨。
鲜血浸透了黄土,形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泥泞。
镇内,火光熊熊,浓烟蔽日。
大部分木质结构的房屋都在燃烧,火舌舔舐着夜空,不断有房梁倒塌的巨响传来。
街道上,随处可见倒毙的百姓尸体,有的倒在自家门前,手中还握着菜刀或木棍;
有的蜷缩在街角,身下是大片血泊;
甚至还有婴孩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旁的水沟里……
而制造这场人间地狱的,并非北漠蛮兵。
墨璃藏身在一处,尚未完全烧毁的店铺断墙后,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街道上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上。
那是大约两百名士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南国制式暗红色战袄,外罩皮甲,手持制式刀枪,装备比起昨日,路过的那支北上大军稍显简陋。
但比起寻常匪徒或溃兵,却是整齐精良得多。
此刻,这些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各司其所。
有的士兵,踹开那些尚未着火或火势较小的房屋,将里面躲藏的老弱妇孺,粗暴地拖拽出来,不顾他们的哭喊哀求,手起刀落,直接砍杀,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尸体抛到街上。
有的士兵正搬运粮食和其他物资。
镇子中央的打谷场已经被清空,此刻停放着各种各样的车,有马车,牛车,驴车,墨璃大概数了数有40多个。
士兵们把抢来的,一袋袋粮食、成筐的腌菜、腊肉、布匹、铁器等值钱的东西,粗暴地搬出来,堆放到车上。
一些士兵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还私藏了金银细软。
在抢掠和屠杀接近尾声时,有专门的士兵手持火把,将火油泼洒在尚未,起火的房屋、草垛、甚至尸体堆上,然后点燃。
他们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整个过程中,这些士兵的脸上,大多是一种贪婪的表情。
他们偶尔会因为,争夺某件值钱物品,互相咒骂推搡,但在军官的呵斥下,又会迅速恢复“秩序”。
没有人对满地的尸体流露出,半点不忍或愧疚,仿佛他们屠戮的,不是本国的百姓,焚烧的不是普通村镇,而只是在执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清扫”任务。
墨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打谷场中央,一个骑在马上、正在指挥调度的小军官身上。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两撇鼠须,穿着一身质地较好的镶铁皮甲,腰间挎着腰刀,看起来像个队正。
他神情倨傲,目光扫过正在搬运的粮车时,露出满意的神色,偶尔出声喝骂,动作慢的士兵,或是指挥放火的士兵注意风向,确保烧得“干净彻底”。
“动作快点!粮车装满了就赶紧拉走!后面的跟上!”
“那边!那几间房子还没点!去几个人,烧了!”
“妈的,磨蹭什么!天亮前必须撤离!”
他的声音尖利,在火光和惨叫声中格外清晰。
墨璃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胸中一股冰冷的怒火在翻腾、燃烧。
她知道。
这不是溃兵自发的劫掠。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军事行动!
目标就是这个镇子和镇上的粮食物资!
动手的,是南国自己的军队!
为什么?
北漠大军压境,前线吃紧,后方不稳,军粮短缺?
或者说,这是某些将领,趁着乱世,假借“征粮”、“清野”之名,行劫掠屠戮之实,中饱私囊,甚至……故意制造恐慌,以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无论原因是什么,眼前这血淋淋的事实,都让她对这个南国朝廷,最后一丝丝残存的期待,彻底化为齑粉!
对外卑躬屈膝,送公主和亲;
对内横征暴敛,杀民冒功;
军队不思保境安民,反而将屠刀挥向,自己的子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样的国家,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军队,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它保护不了它的百姓,反而是百姓最大的灾难来源!
背上的墨沫,似乎母亲紧绷的情绪影响,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哼声。
墨璃连忙收敛心神,轻轻拍了拍女儿,将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杀意强行压下。
她不能出手。
至少不能在这里,用超出炼气期的力量大规模出手。
昨夜的天雷警告犹在耳边。
她一旦动用筑基期力量,动静绝对小不了,立刻就会被天道盯上。
而单凭她自己一个人,对付这二百名装备齐全、有组织的士兵,风险极高,尤其是还要保护沫沫的情况下。
更重要的是,杀了这些人,又能改变什么?
这个镇子已经毁了,人已经死了。
南国像这样的军队,像这样的惨剧,不知道还有多少。
她一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这个烂到根子里的世道。
“冷静……必须冷静……”
墨璃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
她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活下去,保护沫沫,找到刘云霜和石头。
其他的,只能从长计议。
她强行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些士兵施暴和镇民的惨状。
她要等这批军队离开,然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就在那个鼠须军官,正准备下令撤离时,异变陡生!
镇子西南角,一处火势较小的院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有反抗!”
“妈的!还有硬点子!”
“围过去!杀了他们!”
鼠须军官眉头一皱,厉声喝道:
“怎么回事?!去看看!”
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士兵,立刻朝着那处院落冲了过去。
墨璃的神识也随之悄然延伸过去。
只见那处院落的院墙已经坍塌了一半,院内,三个身影正背靠着燃烧的堂屋墙壁,与冲进来的士兵殊死搏斗。
那是两男一女。
两个男子都穿着,普通的粗布短褐,但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明显是练家子,手中拿着从士兵那里夺来的腰刀,舞得虎虎生风,已经砍倒了,四五个冲在前面的士兵。
那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利落的青色衣裙,手中使的是一对分水峨眉刺,招式精妙,身法灵动,也在与两名士兵缠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