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将散,杯盘还剩半温,满堂子孙正暗自松气,等着起身告退。
老太爷忽然重重放下象牙筷,瓷筷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惊得众人心头一紧。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满堂儿孙,带着经年累月积攒的威严,语气沉缓,却字字透着不容违抗的威压:“都别急着走。今日难得人齐,我有几句话,说给你们听。”
刚松懈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得紧如弓弦,众人纷纷重新落座,屏气凝神,偌大的松鹤堂内,落针可闻。
老太爷的目光率先落在长房长子林远山身上,眉眼间刻意堆起几分赞许,语气也缓和下来,满是对长房的偏宠。
“远山,你是长房长子,掌着家族规矩,这些年对弟弟们的孩子,倒是上心。
我听下人回禀,你时常过问老三那几个孩子的功课教养,事事替他分忧,很有长兄的样子。”
林远山立刻起身,拱手躬身,腰弯得谦卑又恭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语气恳切至极,仿佛真的倾尽心力照看弟妹。
“父亲明鉴。儿子虽只是个秀才,才疏学浅,但三弟常年在外奔波,风里来雨里去跑商,全是为家族生计操劳。
他的孩子便是林家嫡亲骨肉,儿子身为长兄,替他照看子女、督促功课,是分内之事,哪里敢居功,不过是尽兄弟情分罢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眉眼间满是“兄友弟恭”的赤诚,甚至还微微低下头,露出几分被夸奖后的局促,半点没有邀功的张扬,完美扮演着尽责兄长的角色。
可林砚注意到,大伯说这话时,目光根本没有往三房的方向看过一眼,甚至连林昭都没有多看一眼,他只是在表演给老太爷看。
老太爷满意点头,胡须微颤,随即转头看向三儿子林远舟,语气陡然转冷,带着赤裸裸的敲打。
“远舟,你好好听听。你大哥心甘情愿替你守着后院、照看孩子,你才能在外安心打拼,兄弟之间,本就该这般帮衬。
你大哥不图你分毫,可你得记着这份情,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该有的心意、该尽的帮衬,半分都不能少。”
这话听着是劝兄弟和睦,内里的算计却昭然若揭。明着是替长房邀功,实则是逼林远舟拿出钱财、铺子利益回馈长房。
满堂上下谁都听得出来,老太爷这是在替长房伸手要东西了。
林砚垂首坐在末席,指尖悄悄攥紧,将这层算计看得通透。
林远舟起身,身姿站得沉稳,先朝老太爷躬身行礼,又转向林远山拱手,语气真诚,却暗藏分寸。
“父亲教诲的是,大哥多年费心,儿子铭记于心。常年在外,家中妻儿老小全赖大哥照拂,这份恩情,儿子一刻不敢忘。”
他顿了顿,面色依旧平和,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缓缓诉苦。
“只是儿子在外跑商,看似风光,实则步步艰难。南边绸缎庄同行倾轧,粮行利润微薄,漕运路上更是匪患不断,去年一批丝绸走水路,尽数被劫,亏空了大笔银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