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光无形之中都落在林昭身上。
林昭神色平静如常,无怒无躁无尴尬,甚至微微退后半步,面上露出淡淡包容,一副不与幼弟计较的从容大度。他侧身对林阳轻声道:“二弟有心了,且先让父亲进门。”
声音不大,却稳得住场面。
林远舟眼底审视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意,能容人,方能掌家。
林阳浑然不觉,只当自己拔得头筹,一脸得意。林远舟只淡淡对他道:“规矩不可乱。”
不轻不重一句,林阳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随后林昭从容上前,行礼问安,回话简洁得体。林远舟问了几句家中事务,林昭一一对答,不夸不贬,条理清晰。林远舟神色明显温和许多。
轮到林砚。他规规矩矩上前,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安静温顺。
林远舟看他一眼,因偏爱赵姨娘,本就多一分偏疼,又见这孩子沉静不躁、不比林阳毛躁,目光便多停留了一瞬,带了几分真切关切。
“伤可痊愈了?”
“是,已大好,谢父亲挂念。”林砚低头,语气乖巧。
林远舟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赵姨娘。赵姨娘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终是忍住了没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委屈和心疼,藏都藏不住。
众人簇拥着林远舟入正厅,按尊卑落座。茶盏奉上,林远舟开口,目光直视林昭,问的是嫡长职责:“昭儿,这大半年,兄弟们功课如何?”
他问的是林昭,也是考他对兄弟是否上心、是否公允。
林阳再次抢先开口,起身满面堆笑,先极力自夸:“回父亲,儿子每日勤学不辍,先生常夸儿子进益快,算账、背书都不曾落下。”
话锋一转,他看似平淡,实则暗里贬低林砚,既显得自己懂事,又讨好嫡长。
“只是四弟之前受伤,休养许久,功课怕是落下不少,日后在家学,恐怕跟不上众人,还需大哥多费心提点,免得他拖了大伙后腿。”
一席话说得漂亮:捧己、捧兄、踩林砚。
林砚垂眸静坐,不动不怒不辩解,指尖连动都没动一下。
赵姨娘在女席上脸色一沉,火爆脾气瞬间上来,胸口微起伏,险些当场开口驳斥。
可她看了林远舟一眼,知道老爷正在观察子女气度,强行按捺住,只冷冷瞥了林阳一眼。大小姐在旁轻轻碰了碰三姑娘的手,示意她别跟着掺和。
王夫人端坐如常,心中一清二楚:林阳急躁好胜,林砚沉得住气,林昭持正,赵姨娘护子。
林远舟眉头微不可察一蹙,对林阳的小聪明、好搬弄口舌,略有不喜,却不发作,只看向林昭:“你说。”
林昭起身,语气平和公允,不偏不倚:“二弟勤学是真,只是性子稍急。四弟虽受伤,却并未荒废书本,谈不上落下太多。兄弟之间互相照拂是应当的,父亲不必忧心。”
一句话,护住所有人,又不失长兄身份。
林远舟缓缓点头,露出真正的满意。他心里已经分明:林昭稳重能容,可承家业;林阳小聪明、毛躁、好争、格局小;林砚沉静隐忍、懂事心细;赵姨娘烈性子、护子、真性情;王夫人持家稳、识大体、顾全大局。
席间安静用饭。丫鬟们鱼贯上菜,林砚见林曦年纪小手短,够不着远处的桂花糯米藕,便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桌上的瓷盘,把那道点心轻轻推到他面前。
动作极小极自然,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林曦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林砚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话,只管吃。林曦乖乖咬了一口,嘴角沾了蜜渍,弯着眼睛笑了。
林远舟正与王夫人低声说着南方的生意,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赵姨娘却看见了,眼眶又红了一瞬,飞快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低下头去。
窗外秋风拂过廊下,卷起几片落叶。正厅里杯盘轻响,一派父慈子孝、妻妾和睦的景象。
可林砚知道,这顿饭吃下去的,不只是饭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