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灯火

殷梨在第九峰住了下来。灰尘埃替她在枫隔壁那间空屋子铺了床铺，又搬了一只旧木箱和一张小案进去，案上搁了一盏新油灯和一只粗陶水杯。枫第一天早晨推开房门时看见隔壁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日光落在门槛上，殷梨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我起来了。

她确实起来了。头发重新扎过，浅蓝色袄子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短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正蹲在屋门口的石阶上用草茎拨弄一只翻倒的甲虫。见枫出来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早上练剑吗？

我跟你去荒地看看。

两人穿过竹林走到荒地时晨光刚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升起来，把荒坡上的霜土照成一片浅金色。引水塘的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夜霜，中距区的木桩静静地立在晨光里投出细长的影子。殷梨站在荒坡顶上环顾了一圈，目光从石阵移到木桩又移到塘面，最后落在控场区那片青灰色的霜土上，嘴角动了一下。

你把这里弄成了一块冰场。

殷梨没有多评价什么，只在控场区边缘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枫拔剑进近战区打石阵。碎雪剑的冰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冷白色的弧光，每一次剑刃与石面碰撞时都会飞溅出细碎的冰屑，在日光照耀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碎裂的琉璃。殷梨坐在石头上一声不吭地看了很久，期间只换了一次坐姿，把盘着的腿伸直了又盘回去，两只手一直搭在膝上没动过。

枫打完一轮石阵收剑时偏头看见她正用指尖在地面上画着什么——一小片模糊的图案，像是火焰又像是星芒，被她用草茎勾出了轮廓又抹平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毫无被撞见的心虚，坦然道：你打石阵的时候右脚第一步踩得太深了。万一冰面打滑你会来不及收重心。

枫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脚的脚印，确实比左脚深了将近一指。灰尘埃提过这个问题但他练了好久总是改不彻底，每次一进近战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剑路上脚步就放松了。他蹲下来用剑尖在脚印旁边画了一个圈：记住了。

殷梨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去练中距吧，我替你数靶。

枫走到河床沿岸的木桩区开始练冰锥追靶，殷梨蹲在河床对面的一块石头上替他报数。碎雪剑每次凝出冰锥射向木桩时她都喊一声或，偶尔补一句偏左两寸高了半尺。她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在空旷的河床两岸来回弹跳，给这片安静得过分的荒地添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枫在打了二十几组冰锥之后发现自己最后一组的命中率比刚开始时高了不少，冰锥落点的散布范围收窄了将近一圈。他收剑站在河床中间朝对面望过去，殷梨蹲在石头上用一根草茎在石面上画着正字替他计着数，抬头冲他扬了扬下巴：继续啊，最后一组的命中率八成了，再打一组说不定能到九。

枫又打了一组，命中率真的到了九成。他收剑的时候觉得嗓子有些发干，蹲在河床边捧了把化开的冰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把他整个人激得清醒了几分。殷梨从对面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蹲下，也捧了把冰水抿了一口，被凉得眯了一下眼。

你的冰锥准头比我爹的火诀准。她说，他打移动靶十中七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枫把碎雪剑插回背后站起来朝河岸上走：你爹什么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