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青霜
苍梧台第二轮结束后,枫在石台边缘的石栏上靠了很久,一直等到暮色沉到底、锁链通道两侧的照明晶石依次亮起才转身往回走。虚空中吹过来的晚风卷着细微的尘埃拂过他的肩头,左肋和右前臂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每次抬臂时都能感觉到皮肤被拉扯的细微牵动,但不至于影响行动。
回第九峰的路走了两天。沿途经过两座小镇和一片收割后的麦田,田埂上的稻草人在晚风里歪着身子晃动,衣袖被吹得猎猎作响。枫在第二个镇子的路边摊上买了两个热包子边走边吃,包子馅是猪肉大葱的,油汁浸透了面皮在指尖留下油亮亮的痕迹。他低头舔了一下指腹上沾的油,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就着手里还剩的半只包子慢慢嚼完。
到达山门时天已经擦黑了。第九峰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山道两侧的照明灯笼新换过灯纸,暖黄色的光从薄薄的白纸后面透出来在山路上铺了两排温润的光圈。枫踏上石阶时听见身后有人踩过落叶的脚步声——极轻,但他听见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浅蓝色的袄子在夜风里微微贴着肩线,领口空荡荡的,那枚银白色的雪花胸针早已不在了,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和从前一模一样,腰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抬。
你走得太慢了。殷梨说。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按捺着的平静,像攒了一肚子话只挑了一句最不重要的先扔出来。
枫在石阶上站住,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泽,脸颊比寒渊里圆润了一些,大概回了南火域之后伙食比冰原上强得多。她见枫不答话只是看着自己,又补了一句:我在这等了你两天。你师父说你打完第二轮就该回来了,结果你今天才到。
路上歇了两晚。枫说,把背后碎雪剑往上托了托,你专门来第九峰等我?
殷梨从袖子里抽出手来,手心里攥着一只小小的布口袋,袋子口用细绳收得紧紧的,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她把口袋往枫怀里一塞,布料触手温热,像是被揣在心口捂了一路。
南火域的野莓干。她说,说完就把手缩回袖子里,下巴微微扬起来,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野莓吗?我先付你一半,剩下的你以后自己补。
枫低头掂了掂那只布口袋,袋口系得紧实,透过布料能闻到一股酸甜的果干气息,热乎乎的还带着她怀里的余温。他把布口袋收进怀里和那面铜镜并排放着,然后朝石阶上退了一步侧过身,朝山门内偏了一下头:进来坐。
殷梨跟着他走进第九峰的山门。两人沿着山道往屋里走,两侧的竹影在夜风中摇动把月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的肩头。枫推开屋门点亮油灯,灯光从灯芯上缓缓涨起来照出屋内的轮廓——床铺整齐、窗台上的陶罐插着青灰色野竹枝、桌角搁着一摞叠好的旧衣物、床头木钉上挂着碎雪剑的旧鞘。殷梨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陶罐里的野竹枝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进来在桌边的矮凳上坐下,把双手搁在膝上。
枫把碎雪剑从背后解下来挂在床头的木钉上,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了一只干净粗碗,把那只布口袋拆开倒了一些野莓干在碗里端到桌上。殷梨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眉眼间的神色松弛了些,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又慢慢消下去。她嚼完那颗野莓干之后用指尖把碗沿推到桌子中间,抬眼看向枫:苍梧台打得怎么样?
四场全赢了。枫在她对面的床沿上坐下,把右前臂的袖口卷起来露出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最后一场碰上个用黑短刃的,比我快,但我没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