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山梁之上
半个月的时间在第九峰过得不快不慢。枫每天晨起去荒地练剑,午间去北面那片草坡坐一会儿,下午回到荒地接着练,天黑前回屋擦剑整理行囊。日子按着同一个节奏平缓地淌过去,像山涧里的水绕着一块固定的石头打转,不疾不徐。
那片草坡他越坐越喜欢。坡顶恰好有一块平整的天然青石,坐上去能望见北面山梁背后连绵的远山轮廓,山脊线在晨光和暮色中变换着深浅不一的青蓝色,像一卷被反复染过又晾干的老画。他有时候坐着擦剑,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看着远处出神,偶尔有山鸟从头顶飞过去留下一串细碎的鸣叫,声音在空旷的坡面上回荡几下就散了。草坡上那种气息和别处都不一样——更静,更满,像一捧水被好好盛在一个合手的小碗里,既不多到溢出来,也不少到觉着空。
第九天傍晚他坐在青石上擦碎雪剑的时候,听见山道那边传来脚步声。他偏头看过去,灰尘埃从竹林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冒着淡淡的热气。走到青石旁边时他把碗搁在枫手边的石面上,碗里是煮得浓稠的米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
明天就要走了,灰尘埃在青石旁边蹲下来,把窄剑横在膝上,今晚早点睡,别在坡上坐到天黑。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了停,没有回头,补了一句:粥里加了红糖,趁热喝。
枫低头看了看那只粗陶碗,碗沿还烫着,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红枣和红糖混在一起的那种甜而温和的香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稠得恰到好处,糖的分量也不重,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着一丝淡淡的暖意。他喝完粥把碗搁在石面上,把碎雪剑插回背后,沿着山道走回屋去。坡顶的暮色在他身后慢慢暗下去,青石的轮廓融进了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像一块被夜浸透的老骨头安静地卧在草坡顶上。
第十天清早枫把东西收拾齐了。碎雪剑挂在背后,怀里揣着灵骨、玉玦、令牌、铜镜、那半截红绳,地图卷和地契纸叠在一起用细麻绳捆好塞在衣襟内侧,周渊那本搏杀心得和殷梨的信纸夹在地图卷里。行囊很轻,除了这些就是两件换洗的旧布衣和一小包干粮。他站在屋门口回望了一眼——床铺叠得整齐,窗台上的陶罐里那几根青灰色的野竹枝被他换过水了,桌角的油灯添满了灯油。没什么落下的。
灰尘埃站在山门口等着他。初秋的晨光从东面斜射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石阶上铺成两道平行的暗痕。灰尘埃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青色长袍,腰间挂着那柄窄剑,头发用一根旧布带束得整整齐齐,比平日里那副闲散模样精神了不少。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扁平的旧布囊递给枫,鼓鼓囊囊的装着东西。
路上吃。别饿着自己。
枫接过布囊掂了掂,里面大概是饼和干肉之类的东西,还挺沉。他把布囊挂在腰间朝灰尘埃躬身行了一礼,是弟子拜别师父的那种礼,腰弯得很低,停了两息才直起来。
灰尘埃站在山门口没有动,垂眼看着他行完礼,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