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章 山梁之上(2 / 2)轮回大能首页

枫点头转身朝山下走去。石阶两侧的竹叶在晨光里绿得发亮,露水从叶尖滴落在石阶上洇成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走了十几步之后回头望了一眼,灰尘埃还站在山门口的那棵老槐树旁边,旧布带束着的头发被晨风吹起来几绺,在浅金色的光里飘了一下。

枫转回头继续走。山道在脚下蜿蜒向下,转了两个弯之后第九峰的山门就被竹林的绿影遮住了。他走在山道上,靴底踩过湿润的青石板发出细密的脚步声,四周的鸟鸣和风声渐渐从稀薄变得密集,混在一起像无数根细线互相缠绕、解开又缠上,一直编织成苍梧台方向的远天。

苍梧台第二轮的场地比第一轮更接近虚空的中心,从锁链通道末端延伸出去的石台面更大了一圈,边缘的九域徽记重新描了金漆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枫到的时候石台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有各域的观战者,也有候场的参战者,三三两两地散在通道入口的石坪上低声交谈。他找了个角落靠着锁链的粗铁桩站着,把碎雪剑抱在胸前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没有尘绝,没有霍岩,也没有殷梨。但他看见了一个穿灰白短打的少年站在石坪另一端的阴影里,背靠着一根铁桩,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腰后斜插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刃,刃口在暗处几乎不反光。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睁眼看过任何人,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石柱。

前面的场次打得利落。枫站在石坪边缘看着台上的交手,把每一个对手的出招节奏和破绽记在脑子里,手指在碎雪剑的剑鞘上轻轻敲着节拍。中间有一场打得很久,两名参战者缠斗了将近一炷香才分出胜负,台下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枫只在心里默默核对:那两人的进攻习惯、移步幅度、体力的分配和消耗速度。

轮到枫上场时已经是午后了。日光从虚空上方直直地照下来把石台晒得微微发烫,他踏上石台面时靴底踩过一层细碎的石粉,粉末在日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微光。他的对手是天石域来的一个身形敦实的少年,使一柄厚背宽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哑光的金属色。两人各报了名字和域籍,守台人退到台边,那少年将宽刀横在身前朝枫低了一下头便踏步出刀。

第一刀的气势比枫预想的要猛。宽刀带着一股沉实的重力劈过来,不是那种锐利的快而是结结实实的压,像一面厚墙往前推。枫侧身闪避的同时脚下催开一层薄冰,但宽刀落地时在石面上砸出的裂纹直接把薄冰震碎了大半,碎冰渣四溅开来打在枫的小腿上生疼。他没有被这阵碎渣带乱脚步,撤出宽刀的攻击范围之后重新凝了一层冰刃在碎雪剑上,绕着对手走了一个半弧,从侧面切入近身,把碎雪剑贴着宽刀的刀背滑进去,借着惯性的力将他逼退了半步。两人在石台上来回移动了十几招,宽刀每一次落地都在石面上留下新的裂纹,但枫的冰层也在每一次移动中重新铺开,渐渐把大半个台面都覆上了一层薄而滑的霜面。天石域少年的脚步在薄冰上开始打滑,每一次发力都比原来要费更多力气稳住重心,节奏被拖慢了一线,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空隙——枫抓住那个空隙将碎雪剑平推出去抵在他的宽刀刀脊上,寒气顺着剑身涌入刀背将对方整条右臂冻得僵了一瞬,宽刀脱手砸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守台人看了片刻宣布枫胜。天石域少年弯腰捡起宽刀插回背后,朝枫点了一下头便下了台。那一下点头很轻,但目光里没有敌意,像在说这一场认了。枫把碎雪剑归鞘走到台面边缘站着,冰刃消散后剑身上残留的霜气在午后的日光中化成一层极薄的水雾,顺着剑脊淌下来在石面上洇出细细的水痕。

后面还有几场。枫赢了第二场,对手是天水域一名使三节棍的少女,攻势绵密变化多端,但近距离缠斗的底子没有他扎实,被他在近身对换中抓住了破绽。第三场的对手是那名靠铁桩闭眼的灰白短打少年,他直到站上台面才睁开眼,那双眼睛的瞳色极浅,像两块被水冲洗过无数遍的石头。他拔出背后的黑色短刃时整个人的气息变了一变,从方才的沉寂无觉变成了一种紧实的、蓄势待发的沉稳,像一潭死水忽然活过来了。枫在和他对上的第一个照面就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出招干脆得像削竹,没有多余的发力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落在最必要的位置上。两人在台面上快速交换了十几招,枫的冰刃被打碎了两次,碎雪剑的剑刃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白印。他没有急,冰层重新凝合的速度比第一次快了不少,第三次冰刃覆上去时甚至比前两次更薄更韧——他在试炼中调整,在交手中修正。少年最后一刀直刺枫的面门时枫侧头避开了半寸,同时碎雪剑的剑背拍在他的手背上把黑刃拍偏了一线,那偏出来的一线恰好让黑刃的刀尖从他耳侧掠过,擦过他的鬓角削断了几根头发丝。枫乘机一记近身冰锥抵在他肋下,寒气透过衣物渗进去将他半边身子冻得僵了一瞬。少年的黑刃停在了半空中没有继续追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那层薄薄的霜,收了刀退后半步,朝守台人点头示意,然后转身走下石台,那双浅色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完成一件早就知道结果的事。

日头开始西斜的时候枫站在苍梧台边缘数了数自己打过的场次——四场。四场都赢了,身上添了两道新伤,一道在左肋一道在右前臂,都不深,血已经自己止住了。他把碎雪剑插回背后,靠着台面边缘的石栏站了一会儿,碎石粉末被风吹起来从靴面上掠过带走了一点细微的暖意。远处虚空中翻涌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了暖橘色,九条锁链在橙红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铁红色光泽,像九条熔铸过的旧河道横亘在虚空之间。

他望着那九条锁链在暮色中缓缓晃动的轨迹,心里数了数:四场赢了,不知道后面还有几场等着,也不知道殷梨说的下次碰面你请我吃野莓什么时候能兑现。但脚下的石台稳稳实实的,锁链尽头的山影在远天里清晰如刻,他知道自己还站在这里,还有力气拔剑,还有路可以走。碎雪剑的剑柄贴在掌心里温温凉凉,那道磨痕正压在他的掌纹上,像一个小小的印记陪着他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