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碎雪
暮色从九域交汇处的虚空深处漫上来,将苍梧台的青灰色石面染成一片昏沉的铜色。九条锁链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每一次晃动都带着铁链节与节之间摩擦的细响,像某种沉默的乐器在缓慢地调音。
枫站在台上,碎雪剑横在身前,冰刃从剑身向两侧延伸出一指宽的霜棱,在暮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冷光。他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鞭伤处渗出的血已经和衣袖黏在了一起,每一次抬手都能感觉到布料拉扯伤口时那种细密尖锐的疼。但他握剑的手稳得很,碎雪剑的剑尖没有一丝晃动。
尘绝站在对面十步开外的地方,窄剑斜垂在身侧,剑尖距地面不到一寸,走得极稳。他望着枫的目光很平,没有当初在乌骨镇茶棚撞见他时那种遮掩的意味,也没有冰原追截时的紧迫感,只像在看一个终于走到了面前的人。
长高了。尘绝说。
枫没有接话。这种开场白上次在寒渊试炼场入口已经听过一遍了,他不打算再听第二遍。
尘绝也不等他回应,只是将窄剑缓缓抬起来平举至胸前,剑尖微微上挑,摆出了一个枫在剑道宗藏书阁图谱中见过但从未见人实际用过的起手式——那套图谱的扉页上写着天北域·霜刃式,旁边用小字标注了两个字。如今失传的起手式被尘绝端端正正地摆在苍梧台上,像一张从旧书里抖出来的故纸,猝不及防地摊开在暮色里。
你师父教你的那些东西,尘绝说,当年是我替他抄的图谱。他最擅长的几招剑路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像在聊一件陈年旧事。但枫注意到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他的脚步已经往前移了半步,窄剑的剑尖微微下沉了一线——这一线是蓄力的信号。
枫没有等他把力蓄满,碎雪剑率先动了。霜棱在剑身两侧绽放出细碎的冰屑,他整个人贴着石台表面朝右侧滑出两步,碎雪剑从斜下方刺向尘绝的左腰肋。这一招他练过无数遍,速度和三年前的荒地第一版已经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尘绝的身体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幅度侧转过去,窄剑的剑背正好磕在碎雪剑的冰棱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冰屑飞散开来在两人之间的暮色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微型的冰雹在半空中炸开。
第一招试探的结果让枫心里沉了一下。尘绝的应对比他预想的更省力,几乎没怎么移动脚步就化解了他全力的一剑,而且化解之后窄剑的剑尖恰好封在了他下一次出剑最顺手的那条线上——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两人在石台中央快速交换了七八招。尘绝的剑法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每一剑都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感,像打拍子一样把枫的攻势一次次打散再重新接上。枫越打越觉得不对劲——尘绝对他的路数太熟了。每一剑的破绽、每一个衔接处的节奏变化、甚至他习惯性在出剑前用脚尖碾一下地面的那点小动作,都被尘绝精准地捕捉到了。
冰刃在碎雪剑上碎了又凝、凝了又碎,反复了四五轮之后枫猛地后撤三步拉开距离,碎雪剑的剑尖贴地划出一道霜线把两人之间的石台地面分成两半。他蹲低了重心,抬眼盯着尘绝的脸。
你研究过我多久?他问。
尘绝停了手,窄剑搭在肩上,站在那道霜线对面望着他,暮光将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从你觉醒那天开始。你每一次对练、每一招新练成的剑式,都在我手里有一份记录。九师叔教了你什么,你练了多久才熟练,你习惯在什么情况下用哪一招——这些我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