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梨收回手,把空了的领口整了整:这地方应该有人来过了,来过的人留在里面一段很好的记忆。我放个东西在这里,算我也留了一份。
她说完转身朝洞口走,攀着冰壁爬了上去。枫站在石室里看着那枚银白色的雪花胸针躺在旧幡旗边上,在两个不同时代的东西之间,隔着漫长的时光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他弯腰把石盒的盖子重新合上,将石盒放回原位。
然后他也爬上洞口,将破开的冰层用灵力重新凝好,封住了那道口子。冰面恢复平整后几乎看不出有人动过,只有一层薄薄的霜覆在上面,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微光。
殷梨站在不远处的冰面上等他,见他走过来,用靴尖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圆圈,圈里画了一片简单的雪花纹。她画完拍拍手站起来,抬脚把那幅画模糊掉了。
走吧,她说,天黑了。
当晚他们找了一处新的避风点,是一截突出地面半人高的冰岩,背面刚好形成一个凹槽可以容纳两个人并肩靠坐。殷梨点火的动作比前两晚熟练得多,火堆燃起来时甚至没冒多少烟,火焰又稳又均匀。
两人坐在火堆旁分食最后一点干粮。枫从怀里摸出那几颗野莓放在两人中间的冰地上,一人一颗分着吃。殷梨咬了一颗依旧是酸的,但这次她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嚼着,嘴角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由的弧度。
明天是第四天了吧?她问。
还有四天出去。
殷梨把最后一颗野莓核包进布片里收好,抬起头看着火堆上方跳动的暖光:枫,如果出去了,你打算去哪?
枫想了想:回剑道宗。我师父还在等我。
剑道宗……下界的?
那你会一直待在下界吗?
枫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没有认真想过。天命争锋结束后,他如果活着出去了,周绝说那枚种子不会再夺舍他但前提是不冲击筑基以上,所以他这一辈子都会是炼气期。一个炼气期的修士在上界待不住,回下界或许是最好的选择。第九峰有师父、有那一片荒地、有他练了四个月的碎雪剑和冰墙雪坑。那个地方虽然偏,但已经是他的地方了。
大概吧,他说,下界挺好的。
殷梨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火堆里:南火域也挺好的,就是太热了。我从小就不太耐热。
那你怎么来的寒渊?南火域到这儿得走好远。
殷梨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小时候在北境遇到过一个故人,她让我去上界天北域找她。后来我一直在练功,练到能进寒渊试试了,就来了。来了之后我走遍了天北域能走的地方,没找到她。然后我碰上了你。
她抬眼看向枫,火光照在她眼底映出两团跳动的暖色:你和她有一样的灵根,一样的寒气。我第一次被你拽住的时候就知道了。
枫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是我娘。
我知道。殷梨说,你虽然从来没提过,但你每次摸胸口那个位置——那里肯定放着她留给你的什么东西吧?
枫没有否认。他把灵骨从衣领里掏出来,莹白色的骨头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殷梨凑近看了看,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片刻便重新坐回去,点了点头说:是她的气息。我五岁那年她揉我头顶的时候,掌心就是这种温度。
枫把灵骨塞回衣领,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十三年前就散了。冰原之战后元神碎了,冰泉里只剩一层壳。我集齐了她留的三样钥匙去救她,打开的时候里面是空的。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粒火星。殷梨的手停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没说话。她低着头望着火堆,浅蓝色的袄子领口空荡荡的,那枚雪花胸针留在石盒里了。
我那天在冰坡上吃野莓的时候就在想,殷梨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那么能扛事,是不是因为扛的事已经太多了,再多一件也压不垮了。
枫没有回答。他看着火堆边缘跳动的蓝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但他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涩意压回去了。
殷梨从自己包里翻了翻,掏出一根细细的红绳,编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结,递到枫面前:这个给你。南火域的老规矩,出远门的人带一根平安结,系在剑柄上。
枫接过那根红绳平安结,绳结编得精细,每一道绕扣都匀称紧致,尾端还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火红色珠子。他握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低头把平安结系在了碎雪剑的剑柄根部,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红绳坠在银白色的剑柄上格外醒目,像一簇小火苗安静地贴着冰凉的剑柄。
系上了。
殷梨看着剑柄上那抹红色,嘴角弯了弯。她把剩下的一截红绳重新缠回手腕上,打了个活结,然后缩回袄子里闭眼道:睡吧。明天还要走路。
枫把碎雪剑搁在两人之间,红绳平安结垂在剑柄下方,随着他放剑的动作轻轻晃了晃。他靠上冰壁合上眼睛,风声在头顶呜呜地响着,火堆在他们之间渐渐燃成余烬。
不知过了多久,余烬彻底暗下去了。黑暗中殷梨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刚醒的困意,又轻又软:
如果明天我们走散了,后天如果还能碰见,你还请我吃野莓。
枫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头顶冰岩模糊的轮廓。他的指尖搭在碎雪剑剑柄那根红绳上,绳结的触感温暖而粗粝。
他说。
那边没有再回应,只剩下匀长的呼吸声。枫听着那道呼吸在夜色里起起伏伏,把红绳平安结在指尖绕了一圈,然后松开了。
第四天的清晨到得很快。晨光从天际线渗透过来时,枫醒来看见殷梨已经站在冰岩外面了,背对着他面朝西北方向,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怎么了?枫起身走到她旁边。
殷梨抬手往西北方向一指。远处的冰面上,一道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红衣如火,步伐沉稳而迅捷,手里那柄宽刃火刀在晨光中反着一道灼目的亮光。霍岩。而且他身后还跟着两道模糊的人影,呈三角阵型散开,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带人了。殷梨收回手,把腰间的短刃拔了出来。
枫也拔出了碎雪剑,剑柄上那根红绳平安结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他看了一下霍岩的移动速度和阵型,转头对殷梨说:你往东面那片冰柱林撤,我拖住他们。
你一个人拖三个?殷梨没有动。
那两个跟班不是筑基中期,我看得出来。霍岩交给我。
殷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忽然把短刃重新插回鞘中,转身就往东面的冰柱林跑。跑出几步她回头喊了一句:我等你回来请我吃野莓!
枫没有回头。他握紧碎雪剑,迎着霍岩的方向踏出一步,冰灵根在脚下铺开一层薄薄的霜土,寒气从剑柄涌入剑身凝出冰刃。
灰白色的晨光铺满冰原,将两道一红一蓝的身影拉得细长。风在他们之间急速穿过,吹动剑柄上那根红绳,像一颗小火苗在冰天雪地里孤零零地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