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特别的一天
寒渊试炼场的第三天,天光比前两天亮了些。铅灰色的云层破开一道缝隙,一束窄窄的日光斜斜地插进冰原,将灰白色的冰面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枫站在冰坡上眯眼望了望那束光,觉得今天的风比前两日柔了些,连冰裂缝深处那些呜咽的回声都轻了几分。
殷梨从坡下爬上来,手里攥着一把冻得硬邦邦的野莓,衣摆兜着几块碎冰。
你从哪弄的?枫问。
坡底下那道窄裂缝的背阴处,长了一小丛。殷梨把野莓分了一半给他,自己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冻得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甜的,你尝尝。
枫接过野莓咬了一颗,酸得眉头皱起来。殷梨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冰原上传出去老远。枫抿着嘴把酸意咽下去,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野莓揣进怀里。
留着晚点再吃。
两人沿着冰坡的脊线继续往西走。走了约莫两里地,前方出现一片奇异的地形——冰面大面积裂开又重新冻合,形成无数不规则的冰台层层堆叠,高高低低错落分布,像一座被冻结的瀑布凝固在半空中。风从那些冰台的缝隙间穿过去,吹出长短不一的音调,呜呜咽咽的竟有几分像乐曲。
殷梨站在冰台群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拔腿就往最近的一座冰台上爬。
你干嘛?枫跟上去。
上面视野好,我想看看远处什么样子。殷梨手脚并用地爬上第一层冰台,伸手去够第二层的边缘,指尖扒住冰棱把自己拉上去,浅蓝色的袄子在灰白的背景里格外显眼。
枫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他的冰灵根在这一带简直是天然优势,手脚所触之处冰面微微融化形成吸附力,攀爬起来比殷梨轻松得多。两人一前一后往上爬了七八层,殷梨在一座较为宽大的冰台上停下来歇气,转身看见枫稳稳地落在她旁边,抱怨了一句:你爬冰像走路一样,不公平。
枫没接话,转头望向远处。这座冰台高度约莫五丈,站在上面能将方圆数里的地形尽收眼底。冰原起伏如白色海浪向四方延伸,间或点缀着幽蓝色的裂缝和黑色的岩柱,天际线被灰白的云层晕染成一片柔和的朦胧。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道细细的金线——那是天裂台外围灵阵反射的日光,像远方的某道门缝漏进来的暖意。
殷梨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冰台边缘晃荡着,从怀里摸出一颗野莓咬了一口,依旧被酸得眯了眼。
你看那边,她嚼着野莓含糊地说,伸手指向东南方,那一片冰面是透的,能看见底下有东西。好像是旧建筑的遗迹?
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片区域冰层极薄,近乎透明,下方隐约能看见规整的方形轮廓和断裂的石柱。他想了想:晚上再去。现在下面冰层太薄,白天日光照着会反光看不清虚实,天暗了反而好判断厚度。
殷梨点头,把剩下的野莓核吐在手心包好塞回包里。她忽然偏头看着枫问:你说人为什么要修那些旧建筑在冰层底下?
以前这里不是冰原。可能是城池或者宗门遗址,后来被冻住了。
那里面的人呢?
枫沉默了一下:可能搬走了。可能没来得及搬。
殷梨没有再追问,双腿在冰台边缘轻轻晃荡着,靴尖偶尔磕一下冰壁发出清脆的声响。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撩开别到耳后,侧脸的线条在淡金色的日光里显得柔和了几分。
枫发现她今天的浅蓝色袄子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白色胸针,形状像一片雪花,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他昨天没注意到这个。
你那个胸针,新的?
殷梨低头摸了摸领口的雪花胸针,嘴角弯了一下:昨晚趁你睡着的时候从包里翻出来别上的。是我来之前特意带的,想着进寒渊如果碰上好日子就戴上。今天天气好,算是个好日子。
枫看着她领口那枚雪花,心想那个形状他见过。和娘那枚残缺玉佩上的雪花纹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嗯了一声说:挺好看的。
殷梨咧嘴笑了一下,把袄子拢了拢,将那枚雪花胸针往领口里侧推了推让它更稳当些。两人在冰台上坐着晒了一会儿那束难得的日光,谁都没说话,安静地各自望着远方的天际线。
日头在云层缝隙中缓缓西移,那束日光也跟着移动,从他们脚边慢慢滑到身侧、身后,最终偏向了冰台东面的冰面。枫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吧,再不动脚该麻了。
殷梨跳下冰台,落地时在冰面上滑了半步,被枫伸手扶了一把。他松开手时殷梨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扶住的胳膊,皱了皱鼻子:你每次扶人都只扣手腕,不搭手掌。这个习惯你改不改?
改什么?
搭手掌比较稳当啊。殷梨示范性地伸手扣住枫的手腕晃了晃,你看,这样容易滑脱。搭手掌的话——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而将整个手掌覆上来,小小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暖和干燥,手指轻轻合拢扣住他的手。她仰头看着他,日光落在她乌黑的瞳仁里折出两点细碎的光,这样,就抓得住了。
枫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掌心相贴处一股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来,和冰灵根本身的寒气交融在一起,像一小簇火苗暖着一小块冰面。他动了动指尖,没有抽开。
记住了。他说。
殷梨松开手,退后半步把那束日光让到身后,转身朝冰台下跳去,落地时故意在冰面上滑了一小段,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走啊。
枫把那只方才被握过的手收回来,指尖残余的温热慢慢被风吹散了,但掌心那块皮肤好像比别处更敏感一些,连袖口蹭过去都能感觉到。他将手缩进袖中,跟着她跳下冰台,两人从堆叠的冰层上下来,一路朝东南方那片薄冰区走去。
暮色降临得比前两天早,云层重新合拢将那束日光吞没了。薄冰区在将暗未暗的天光下果然看得更清楚——冰面之下确实埋着一片旧建筑的废墟,倒塌的石墙和半截柱子隐隐约约排成整齐的方格,像一座小型祠堂或议事厅的底座。枫蹲在冰面上用碎雪剑轻轻戳了戳冰层,判断出厚度大约一寸多,不算太厚,加把力就能破开。
下去看看?殷梨蹲在他旁边问。
我先下去,你等冰层稳定了再跟。枫说着将冰灵根顺着剑柄灌入冰面,寒气在剑尖凝成极细的冰针钻入冰层中,冻脆了底层的结构之后用力一撬,冰面裂开一道约莫两尺见方的口子。下面是一段不深的空腔,落下去大约一丈便是石板地。
枫先跳下去,落地时脚下踩实了,四周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宽敞。一条不长的甬道连接着一间方形石室,石室的四壁刻满了风蚀磨损的符文,依稀能看出是旧阵法纹路。室中央的石台已经被压塌了大半,但台面上残留着一只石盒,盒盖半开,里面露出一截灰扑扑的布料。
殷梨从洞口爬下来,落在枫身边拍了拍袄子上的冰屑,环顾了一圈:这里是旧的试炼场遗存?
可能。枫走到石台前打开那只石盒,里面是一面折叠整齐的旧幡旗,旗面上绣的纹路和青木宗那枚遴选令牌的松柏纹很像,但更古老、更精细。他伸手去碰那面旗,指尖刚触到布料,整个石室忽然亮了起来——四面墙壁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光芒从微弱到明亮,将整间石室照得通明如昼。
殷梨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短刃,但那些符文只是亮着,没有攻击的意思。光芒汇聚到石室正中,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光柱,光柱里浮现出一段影像——一个看不清脸的身影站在冰原上,面前是一个蒙面的小童,大约四五岁的样子,正在冰面上笨拙地滑行,咯咯笑着。
这是什么?殷梨低声问。
枫盯着那道光柱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旧阵法的记录留存。有人把这段影像封在符文里了。
光柱中的影像持续了大约几十息,那个小童滑了没几步就摔了一跤,蒙面人蹲下来把他扶起来,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小童仰头笑了一下,笑声在影像中短促地回响了一声便消散了。然后光柱熄灭,符文的光芒也逐次暗下去,石室恢复了昏暗。
两人站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殷梨慢慢走到石台边,看着那只石盒里的旧幡旗,忽然伸手从自己领口处摸索了一下,将那枚雪花胸针取下来,轻轻放在了石盒内幡旗的旁边。
你做什么?枫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