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得挺快嘛。
一道声音从左后方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枫猛地侧身拔剑横在胸前,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收缩。
尘绝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胸,嘴角噙着笑,剑道宗大弟子的灵牌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晃荡。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两个青霄派的人,都拔了兵器,呈扇形散开堵住了枫的去路。
你从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枫握紧了剑柄,语气竭力保持平静。
昨晚你翻柜子拿令牌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尘绝从树干上直起身,一步一步朝枫走来,步伐闲适得像在散步,你说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这么能跑?从剑道宗跑到冰原,从冰原传送到越州,又从越州混进青木宗偷令牌——我追你追得腿都细了。
枫慢慢向后退,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地形——左侧是一片密灌,右侧是缓坡向下通往溪谷,正前方是尘绝,背后两个青霄派的人距离大约十丈。
九师叔那晚为了拦我,挨了我一剑,断了两根肋骨。尘绝边走边说,声音里那股笑意淡了些,他让我带句话给你——别回剑道宗了。他自己倒是硬气,伤成那样还撑着不说你去了哪。
枫的指尖攥得发白。师父受伤了。为了让他跑掉,师父受了伤。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胸口,但眼下不是分心的时候。他强行将那团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尘绝靠近的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
尘绝踏入他预设距离的瞬间,枫动了。霜纹剑出鞘的同一刻冰刃在剑身上暴涨半尺,他没有正面迎击,而是猛地向左一闪冲进密灌丛中,利用灌木的遮蔽改变方向朝溪谷缓坡滑去。
尘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而简短。
两个青霄派修士立刻拔步追赶。枫在灌木中左右穿梭,身形灵活地利用每一丛矮树和每一块石头制造视线盲区,脚下冰层滑行术让他在坡地上如履平地,几乎是贴着地面向下飘滑。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偶尔有剑气破空的声音擦着他的耳侧掠过,削断了几根枝条。
他冲到溪谷边缘时纵身跃下,借着下坠的势能在溪水表面凝出冰面滑出老远。溪谷弯曲环绕,水流在乱石间冲出一条曲折的河道,枫沿着河道快速移动,身后追兵被溪谷的地形暂时延缓了速度。
但这只是暂时的。
枫一边滑行一边飞快地思考——尘绝的速度他见过,剑道宗大弟子绝非浪得虚名,方才他只是被灌木阻挡了一下,等到了开阔地带,自己绝对跑不过他。必须找一个尘绝不能轻易追上的地方,或者制造足以拖延对方足够长时间的局面。
前方溪谷拐弯处是一片断崖,溪水从断崖边缘倾泻而下形成一道五六丈高的瀑布,瀑布下方汇成一片深潭,潭水幽绿看不清深浅。枫在断崖边缘刹住脚步,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潭面距他大约四五丈,水质清澈但深不见底。
身后追兵的声音已经逼近拐弯处。
枫将霜纹剑别回背后,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入水的瞬间冰灵根本能地在他体表凝出一层薄薄的冰膜护住要害,潭水冰冷刺骨但被他迅速适应。他睁开眼睛往深处下潜,发现潭底有一条狭窄的水下暗河,暗河的入口被水草半掩着,洞口的石壁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古老阵法的纹路。
枫没有犹豫太久,身后水面上隐约传来了追兵到位的声响。他屏住呼吸,拨开水草钻进了暗河入口。
暗河通道很长,水流带着他向前涌动,头顶的岩壁低矮逼仄,他不得不贴紧河床底部游动以免撞到凸起的钟乳石。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水流的方向和指尖触感判断前进路线。肺里的空气逐渐耗尽,胸口开始发闷发疼,就在他几乎撑不住时,前方透进来一丝光亮。
枫猛地划水向上蹿出水面,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隐蔽的地下溶洞,洞壁上挂着细密的钟乳石,有微弱的光从上方的一道天裂缝隙漏下来。溶洞中央有一方浅浅的石台,石台上隐约刻着什么图案。
他爬上岸瘫倒在石台边缘缓了好一阵,才撑起身子去看那座石台。台面上刻着一幅完整的冰纹阵图,与他在灵墟暗室见过的符文风格如出一辙。阵图中心有一个凹陷,形状恰好和沐雪给他的那截灵骨相吻合。
枫愣住了。
他把灵骨从衣领里掏出来,犹豫再三,小心地放入阵图中心的凹陷处。灵骨嵌入的瞬间,整个石台亮了起来——一圈一圈的冰蓝色光纹从中心向外扩散,将整个溶洞照得通明如昼。阵图上方的虚空中浮现出一行漂浮的文字:
沐雪留。吾儿若见此阵,说明你已至此处。此阵可开启一次单人传送,目的地为上界天北域边境·霜落渡。只有一次机会,慎用。
枫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在越州遇到的清虚道长、青木宗的遴选令、被尘绝追入溪谷跳下瀑布钻进暗河——这一连串事件看似巧合,但现在看来,娘当年把所有路径都算进去了。她算准了枫被追到绝境时会跳下这处瀑布,算准了他会钻入暗河找到这方石台,甚至算准了他在越州的落脚点和可能会选择的宗门。
她十三年前画那张地图的时候,就替他把所有的退路和进路都埋好了。
枫将灵骨留在阵图凹陷中,盘腿坐在石台中央。冰蓝色的光纹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他包裹其中,一阵熟悉的失重感涌上来,比传送阵那次更猛烈更迅速——一瞬间,整个溶洞从视野中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雪和刺骨的罡风。
他落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四周是连绵起伏的雪峰和灰白色的天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下界截然不同的灵力气息——更浓稠、更活跃、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
上界。
天北域。
枫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渣,抬头望向前方。远处隐约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宫殿轮廓,通体冰蓝,在风雪中隐隐发光,像一座从冰山中凿出来的神座。
那就是冰皇殿。
而他此刻站的位置,距离那道宫门,大约还有二十里。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