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青木宗
青木宗的山门立在越州城西三十里处的一片丘陵之间,说是宗门,其实规模比乌骨镇大不了多少。几排青瓦白墙的院落依山而建,错落分布在缓坡上,山脚下是一片不大的演武场,场边歪歪斜斜插着一面绣着松柏纹的旧旗,旗角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枫混在报名的队伍里,前后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大多穿着干净的布衣,由爹娘牵着,脸上带着兴奋或紧张的神色。他独自一人站在队伍中间,青布袍子半旧不新,脸上刻意抹了点灰土,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穷孩子。
队伍前面排了七八个人,一个穿着青灰色短打的瘦高男人坐在桌后登记名册,旁边放着一只敞口的木箱,箱底铺着红绸,已经攒了小半箱碎银铜钱——这就是束修了。
轮到枫时,瘦高男人头也没抬:“姓名,年龄。”
“枫,六岁。”
“灵根属性?”
“杂灵根。”枫镇定地说,刻意将灵力放出一丝,在体表流转成驳杂混乱的样子。
瘦高男人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打量这个独自来报名的孩子,但很快便低头登记:“交钱,进去左手边第二间屋测灵根做记录。”
枫从怀中摸出清虚道长给的碎银袋,数出束修的数目放进木箱里,按照指引走进山门左侧第二间屋子。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一盏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坐在桌后正对着一本书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皮。
“把手放桌上。”老者指了指面前一块灰扑扑的测灵石。
枫依言将手掌贴上测灵石。石面上浮起几缕混杂的微光,颜色驳杂,毫无规律可言。老者扫了一眼便摆摆手:“杂灵根,资质普通。出去右转第二排第三个院子分宿舍,明日卯时演武场集合参加入门训示。”
枫收回手,朝老者略一躬身退了出去。整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青木宗果然如清虚道长所说,门规松散,遴选会基本就是走个过场。那些真正有灵根天赋的孩子,早就被剑道宗这种级别的大宗门挑走了,剩下到青木宗来报名的,要么灵根平庸无望,要么家境贫寒付不起大宗门的费用。
枫被分到一间四人合住的宿舍,木床板硬邦邦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新稻草。同屋的三个孩子都是越州本地人,年纪相仿,灵根也都是杂灵根或下品五行灵根,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了一阵就各自倒头睡了。
枫躺在床板上,听着窗外虫鸣和三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将手探进衣领摸了摸灵骨,温热依旧。他将清虚道长给的那张封印符压在灵骨表面重新贴好,确认气息被完全锁住后,才合眼入睡。
第二天卯时,演武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三十来个新弟子,年纪从六岁到十岁不等。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站在队列前方,腰悬一柄宽背刀,声如洪钟地喊了几句门规纪律,然后带他们在演武场上跑了十圈,算是入门训示的全部内容。
如此这般的日子过了五天。青木宗的日常就是晨跑、打坐、练基础拳脚,偶尔由那位被称作郝教习的中年汉子教几式粗浅的刀法。枫混在弟子堆里从不冒头,每次修习都只拿出三四分力气,做出的效果和普通杂灵根弟子差不多,既不出彩也不垫底。
但他每晚回到宿舍后,会借着夜色盘坐在床头,将白天学的每一招每一式拆开来用冰灵根重新推演。郝教习教的刀法粗糙直白,但其中的发力方式、脚步变换、攻防节奏,被枫套到剑术上之后竟然给了他不少启发。灰土埃教的剑法更重精妙变化与冰灵根的配合,而郝教习的这套刀法则更侧重实战中的迅捷与力量——两者互补,枫不知不觉中对以冰化剑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第七天傍晚,枫在宿舍后院角落里练剑时,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他立刻收了剑将霜纹剑藏进稻草堆里,贴着墙根探头往围墙缝隙外看。
一队人马从山道上来,约莫七八骑,领头的那人身形挺拔,腰间挂着剑道宗灵牌,正侧头和旁边人说着什么。虽然隔着老远看不清脸,但枫认得那身形——尘绝。
他的心骤然收紧。
尘绝追到青木宗了?
枫迅速退回宿舍,将三样宝物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清虚道长的封印符纸贴得严实,又换了一件最普通的外袍套在外面,混到演武场上和几个弟子闲聊打闹。他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一边嬉笑一边用余光观察山门方向。
那队人马在山门外停住了,尘绝翻身下马,和守门的青木宗弟子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领着人进了山门。他们径直朝青木宗主殿走去,经过演武场时尘绝的目光扫过场上嬉闹的弟子群,枫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假装捡石子,后脖颈上冷汗层层往外冒。
尘绝没有停留,很快就消失在主殿方向。枫这才敢直起身来,心跳擂鼓一般砰砰作响。
他不能等了。青木宗的遴选令考核原本定在二十天后,但尘绝既然能查到这里,说明他的行踪已经暴露。二十天太长,夜长梦多。
当天夜里子时,枫摸黑溜到存放宗门档案的偏殿,借着月光翻找青木宗存放遴选令的卷宗柜。他记得清虚道长说过,青木宗每年有几枚去天裂台参加九域遴选的名额令牌,通常由掌门统一保管,只在临近考核前才发给选中的弟子。
偏殿柜子上了锁,但锁是老式的铜锁,枫抽出霜纹剑将寒气凝成极细的冰针探进锁芯,冻脆了内部的弹簧机关后轻轻一扭,锁就开了。他在柜中翻了一刻钟,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一只雕花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枚巴掌大小的青色木令牌,牌面上刻着天裂台遴选五个小字,背面铸着青木宗的松柏纹。
枫取了一枚揣进怀中,将木匣原样放回柜中,重新锁好铜锁。他退出偏殿时脚步极轻,一路贴着屋影回到宿舍后,躺回床上将令牌贴身收好,闭上眼睛装作熟睡的样子。
但这一夜他几乎没有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枫照常去演武场参加了晨跑。跑完后他借口肚子不舒服向郝教习告了半日假,回到宿舍匆匆收拾了行囊。霜纹剑用旧布裹紧捆在背后,三样宝物都贴身藏好,清虚道长给的几枚暖石和那张失效的传音符也一并塞进腰间布袋。他推开宿舍后窗翻了出去,沿着屋后的山坡向下滑行,在灌木丛的遮蔽下一路小跑着离开了青木宗的山门范围。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身后青木宗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声,像是有人在喊什么,接着是脚步急促跑动的声响。枫头也不回,加速钻进路边的密林,脚下冰层滑行术全力催动,脚下的积雪和枯叶被冰面滑过留下一道细细的银痕。
他在密林深处一口气跑了半个时辰,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追兵才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气。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青木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木质温润,牌面的篆刻精细清晰,应该不是假的。
有了这枚令牌,他就能混进天裂台的遴选会场。只要进了天裂台区域,再往西找到那道通往天北域的冰纹白玉门——他就有机会靠近冰皇殿。当然,到了冰皇殿门口也未必进得去,但至少比留在下界被动挨打强。
枫收好令牌,按着绢帛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朝着天裂台的方向继续赶路。从越州到天裂台路程尚远,中间要穿过大周腹地的两座城池和一段无人山脉,最快也得七八天。他盘算着脚程和补给,脚下步伐又快了几分。
走出去三里多地,他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密林中的鸟雀叫声不知何时停了,四周安静得过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枫脚步微缓,右手无声地探向背后的剑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