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笑了:“借宿?你这孩子身上带着三样宝贝,随便一样拿出来都够买下整座越州的。”他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放心,贫道不是打你主意的人。只不过你这一路走来,身上的灵力波动虽然压得很低,但那股冰灵根的气息藏得不够干净。遇到普通人还好,遇到修士一眼就能看出来。”
枫心里咯噔一下。他以为自己压得够好了。
“你走进这道观的大门时,我闻到了北境冰泉的味道。”老者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示意枫也过来,“说吧,你是沐雪什么人?”
枫愣住了:“您认识我娘?”
“十多年前她路过越州时在我这里住过一晚,聊了大半夜,她喝光了我三坛酒。”老者捋了捋胡须,眯眼笑道,“她说过,将来有一天她儿子若走投无路到了越州,叫我来接应一下。我当时以为她开玩笑,没想到真有这一天。”
枫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在冰泉里见到沐雪时,她语速那么快,把所有重要信息都压缩在那短短几分钟里说给他听,但她没有时间告诉他这些小事——她已经提前替他把路铺到了越州。
“你叫什么名字?”老者问。
“枫。”
“枫……好名字。”老者起身走进正殿,从神像后面摸出一只旧木匣子递给枫,“你娘当年留了件东西在我这里,说等你来的时候转交。”
枫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卷薄薄的绢帛,展开来是一幅地图。地图上标注的路线从越州一路向北,穿过大周腹地,绕过剑道宗势力范围,经过三个小国和一片无人荒漠,最终抵达上界入口“天裂台”。路线旁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娟秀,写着沿途的补给点、安全歇脚处、以及需要避开的危险区域。
这份地图,沐雪十三年前就画好了。
她那时候就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枫捧着绢帛的手微微发抖。老者拍了拍他的肩:“今晚住下,明天我给你换身行头,把你身上那几件宝贝的气息彻底封住。你娘画的那条路我帮你校对过一遍,大部分都还能用,只有两处因为地形变迁需要调整,我晚上给你改出来。”
“多谢道长。”
“谢什么。”老者摆手,转身往厨房方向走,“我去给你热碗粥,你坐着慢慢看地图。”
夜色降临时,枫盘坐在道观廊下就着一盏油灯将地图上的每一条线路反复看了好几遍。老者从厨房端来热粥和咸菜,又拎了一壶茶,坐在旁边拿笔在地图上做标记:“这处渡口已经废弃了,改走上游十里处那座木桥。还有这片荒漠如今有沙匪出没,你最好绕道从西侧边缘走,多花两天路程但安全。”
枫一一记下。他忽然抬头问老者:“道长,您知道上界怎么去吗?天裂台之后是什么?”
老者放下笔,神色变得认真:“天裂台是下界通往各大上界势力的传送节点,共九道门,分别对应上界九域。冰皇殿所在的天北域,对应的门在天裂台最西侧,那是一道刻满冰纹的白玉门。但你得先有通行令牌才能通过那道门,否则会被传送阵弹回。”他顿了顿,“而且天裂台常年有九域修士把守盘查,你一靠近就会被拦下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以某个宗门试炼弟子的身份混进去。每年天裂台都有各域宗门向下界招收弟子的‘遴选会’,持有遴选令的外门弟子可以自由出入天裂台区域。”老者看着枫,“你正好六岁,年龄够得上遴选门槛。问题在于你没有宗门身份。”
枫沉默了一瞬,然后问:“越州附近,有没有近期要举办遴选会的宗门?”
老者摸着下巴想了片刻:“倒是有一家。城西三十里外的‘青木宗’,三天后招收新弟子。但那是个小宗门,门规松散,弟子水平参差不齐,遴选会基本就是走个过场,交了束修就能进。”他笑了笑,“你是想混进青木宗,以弟子身份参加天裂台遴选?”
“嗯。”
老者吹了吹胡须,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胆子不小。不过路子倒是走得通。青木宗虽然小,但确实有天裂台的遴选资格,每年会选送三五名弟子去天裂台参加九域门派的试训。”他站起身,从屋里翻出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袍递给枫,“明天穿这个去报名,身上那几件宝贝我用符纸封住气息,只要你不主动催动灵力就没人能察觉。束修的钱我替你出。”
枫接过布袍,看着老者佝偻的背影在灯影里晃动,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他从觉醒灵根到现在不过半个月,一路逃亡,一路被人追赶,一路被各路的人施以援手。娘、师父、风翦、周渊、还有眼前这位不知名的老道长——每一个人都在替他兜底铺路。
他不能辜负这些人。
当天夜里,枫靠在道观廊柱上望着头顶的繁星,将地图上那条蜿蜒向北的路线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越州——青木宗——天裂台——天北域——冰皇殿。每一步都是险棋,每一步都可能掉进万丈深渊。
但他没有退路。
灵骨温热地贴在丹田上,玉玦安静地躺在怀中,绢帛地图收在他贴身的衣袋里,与那枚残缺的玉佩紧挨着。娘留的字还刻在玉佩背面——“好好活着。”
枫握紧胸口的衣襟,闭上眼睛。
明天去青木宗。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