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第九峰时已是傍晚,残阳将竹林的影子拉得细长。枫在练功台前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星斗初现,才缓缓摊开掌心——那枚玉佩贴在皮肤上,冰凉中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周渊说能隐藏冰灵根波动三个时辰,如今时辰已过,玉佩表面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纹,像是耗尽了灵力。
玉匣被他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他不敢随身带着去见师父,怕被探出端倪。
晚饭是外门弟子送来的素面,枫草草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他正对着窗外出神,门外忽然响起叩击声,不轻不重,三下。
“枫,是我。”
灰尘埃的声音。枫心头一紧,快速将玉匣往里推了推,起身开门。
师父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壶热茶和两只粗瓷碗,神色比平日柔和:“睡不着?陪师父喝杯茶。”
枫愣了一下,侧身让开。灰尘埃走进屋,盘腿坐在窗下的蒲团上,将茶壶搁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倒了两碗。茶汤金黄透亮,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香气清冽。
“师父怎么来了?”
“灵墟里的事,赵虎跟我说了。”灰尘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枫脸上,“你掉进第二层,碰见了什么人?”
枫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住。他不太确定该说多少。周渊那番话里提到“不要在剑道宗的人面前露出灵骨”,尤其是尘绝,但师父呢?师父是第九峰峰主,是他的授业恩师,应该……可以信任吧?
“碰见了一个自称周渊的人,大周三皇子。他帮我挡了一拨追兵。”
灰尘埃眉头微动:“追兵?”
“青霄派的人,说要抓我取灵根本源,换什么‘天命争锋’的入场券。”
灰尘埃沉默了好一阵。窗外的风吹动竹林,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放下茶碗,忽然问了一句让枫始料未及的话:“你拿到的那个玉匣里,装的是什么?”
枫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师父怎么知道玉匣——”
“那截灵骨是我当年亲手放进去的。”灰尘埃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十三年前,北境冰原。你娘沐雪将灵骨交给我,嘱咐我在你觉醒灵根之后,找机会让你进入灵墟第三层的暗室取走。她说只有你自己去拿,灵骨才会认你。”
枫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望着灰尘埃,脑海中飞速转动——师父知道灵骨的事,知道娘的事,那他知道“种子”和夺舍吗?
“师父,您知道我娘在哪吗?”
灰尘埃低下头,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她消失了。冰原之战最后一刻,她用尽全部灵力封住了一位上界强者的神识攻击,然后整个人化作冰屑散在风里。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但她还活着。”枫脱口而出,“她在梦里跟我说话,她让我去拿灵骨。”
灰尘埃抬眼,目光定在枫的瞳孔深处,像在确认什么。半晌,他缓缓点头:“如果是她托梦给你,那就说明她的元神还在某处残存着。帝级强者的手段,远比我们下界修士能想象的要深。”
他顿了顿,将茶碗搁回几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枫,我今日来,除了问你灵墟之事,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你。今早宗主密召我,说上界降下一道谕令,要求剑道宗在三个月内将你送往天枢台,参加‘天命争锋’的初选。”
“天枢台?”
“那是上界设在下界的试炼之所,专门筛选有资格参与天命争锋的修士。宗主的意思是,你灵根极佳,去天枢台既能积攒资历,又能为宗门争光。”灰尘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但我觉得这件事不对。你才觉醒灵根几天,根基都没打牢,上界就点名要你去——这不像栽培,更像是催熟。”
枫想到了那个“种子”。如果那枚夺舍的种子在他体内成长,那么越早让他接触更庞大的灵力源头,种子就会长得越快。等到时机成熟,那个幕后之人就能借着他的身体降临下界。
“师父,您信不信我体内有别的东西?”
灰尘埃的手骤然收紧,瓷碗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你感觉到了?”
枫将梦中白衣女子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灰尘埃——夺舍的种子、灵骨能压制三个月、有人在他出生前就动了手脚。灰尘埃听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碗中的茶汤彻底凉透。
“看来我猜对了。”灰尘埃最终开口,“十三年前你娘把灵骨交给我时说了一句话——‘他体内有东西,灵骨只能暂时压住,要彻底拔除,需要找到冰原之眼。’”
“冰原之眼是什么?”
“北境冰原深处的一处秘境,传言是上古冰系大能坐化之地,里面藏着能净化一切外来灵力的本源冰泉。你娘当年就是从那里得到的力量。”灰尘埃站起身,“天枢台的事,我会替你向宗主拖延。但三个月内,我们必须赶往北境冰原,找到冰原之眼。”
枫点头,心中忽然踏实了许多。师父站在他这边,这比什么都重要。
灰尘埃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还有一件事——你体内的那枚种子,不要试图用灵力去触碰它。你越去感知它,它就越容易苏醒。灵骨贴紧丹田,三个月内它会沉睡。”
“我记住了。”
灰尘埃走后,枫合上门,将玉匣从暗格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截小指长短的灵骨,骨面莹白如玉,泛着柔和的微光,握在掌心里那股温热感缓缓蔓延开,覆盖住丹田的位置,像一层薄薄的屏障。
他将灵骨贴身系好,枕着手臂躺下来,望着屋顶的梁木出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