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安乐镇大约十里路，脚下的灰蓝色草地开始出现斑驳的裂痕，像干涸的河床，缝隙里渗出一缕缕极淡的乳白色雾气，贴着地面飘散。唐僧一行人踩着裂缝边缘往前走，每一步都得小心避开那些冒气的缝隙。

猪八戒走得最小心，他体重大，踩着裂缝边的草皮总往下陷，走了没多远已经陷了三四回。后来孙悟空不耐烦了，拽着猪八戒的后领子把他提起来在半空中走了半里路，直到地面重新变得结实才放下来。

大师兄你轻点儿，俺老猪的衣裳都快被你扯破了。猪八戒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肚皮上的灰。

孙悟空懒得理他，扛着金箍棒走到唐僧身边，压低声音问：师父，刚才那村子您说记住了，怎么个记法？回头路可不好走，那地方的时间是乱的，从外面进去和从里面出来不是同一条道。

我留了东西在井沿上。

孙悟空一愣：什么时候？

那姑娘的馒头摆在井沿上之后，我掰开了一个。您还记得我掰开的那个馒头吗？我把里面的瓤掏出来塞进袖子里了，换了那瓣桃叶进去，再合上面皮，放回了篮子里。那瓣桃叶上沾着混世魔王残魂的铜绿色痕迹，和井底碎片的乳白色光是同源的东西。它会在井底碎片旁边安静地待着，等我们回头去取的时候，它就是引路标。

孙悟空回忆了一下唐僧掰馒头的那一幕，当时他以为师父就是随手掰开看看里面有没有馅儿，没留意到袖子里的动作。他啧了一声。师父，您现在怎么干起这种偷梁换柱的勾当了？

西天路上学的。你那会儿把妖怪变的老道士踹下山崖的时候，我也没少学。

孙悟空哑口无言，噎了半天。猪八戒在后面竖了个大拇指：师父高明。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开始上升。灰蓝色的草地变成了灰红色的岩石山坡，寸草不生，岩石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爬上坡顶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了步。

坡下面是一片巨大的盆地，方圆至少百里，盆地的形状极其规整——完美的圆形，像被一只巨碗扣在地上。盆地的边缘是整圈整齐的断层岩壁，垂直而下约百丈深。盆地底部颜色是深的，墨黑中透着一丝暗红，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唐僧站在坡顶俯瞰下方的圆形盆地，感觉到右手掌心那枚白色圆环的轮廓微微发痒。圆环从他进了北俱芦洲地界之后就一直若隐若现地浮在皮肤底下，不疼不痒，只是偶尔有一种温热感，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按着他的掌心。

金蝉子走到他身边，也往下看。看了片刻，他忽然皱起了眉。这盆地我见过。

什么时候？

第三世。我那世不是和尚，是个游方郎中，误入北俱芦洲给人看病。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盆地底部全是水。是一个湖，湖水是乳白色的，像牛奶一样。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光雾，湖边住着一户渔家，一户人家三口人——老两口和一个孙女。我在那里住了三天，给他们治了伤寒。走的时候那个孙女往我手里塞了一串贝壳串成的风铃，说挂着它能辟邪。

金蝉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掌在月牙铲的杆上轻轻摩挲。后来我走出北俱芦洲之后，那串贝壳风铃就散了。贝壳碎成粉末，里面的东西散在风里。我才知道那不是辟邪用的，那是他们给我的信物，让我记住这个地方。可我一直没回来过。因为第三世过完我就转世了，没带记忆走，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他看着盆地底部那片黑中透红的颜色，语气沉了下去：水没了。湖干了。那户人家……

话没说完，盆地边缘的断层岩壁中段忽然有一点亮光闪了一下。很微弱，像远处有人打了一面镜子反射日光。但在这片灰红色的寂静岩石地带，任何亮光都格外扎眼。孙悟空立刻朝那个方向望去，火眼金睛一烧，看清了——断崖中间有一道窄窄的裂缝，裂缝口探出半个脑袋来。

有人！孙悟空喊了一声，金箍棒已经指向了那边。

那半个脑袋缩了一下，又探了出来。是个女孩子，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皮肤黝黑，头发用一根灰色的布带扎着，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她手里攥着一串东西，在摇，那亮光就是那串东西反射日光照出来的。

金蝉子看着那串东西，瞳孔一缩——贝壳。十几片大小不一的白色贝壳串在一起，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风从盆地的底部吹上来，吹动那串贝壳，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金蝉子这辈子没跑过那么快。月牙铲往地上一撑，整个人顺着坡面滑下去，三纵两纵就跃到了断崖中层那道裂缝口。他抓着岩壁凸起的棱角站稳，和那个女孩面对面。女孩仰头看着他，灰扑扑的脸上沾着土，一双眼睛大而清澈，里面是正常的黑褐色瞳孔。

你是……你是那个郎中！女孩指着金蝉子的脸，声音又脆又亮，是我奶奶画的那张画上的人！一模一样！我奶奶说你会回来拿贝壳的，我等了你……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皱起眉头，我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忘了数多少年了。

金蝉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伸出手想去摸那串贝壳，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女孩把贝壳塞进他手里，凉凉的，光滑的，每一片都圆润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