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说，贝壳里面封了她一句话。你摇一摇就能听见。

金蝉子握着那串贝壳，轻轻摇了一下。叮当声中，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贝壳里传出来，极轻极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北边的仙人睡着了，但它在做梦。梦里它会张开口，吃一切有气味的东西。你要是再回来，别靠近仙人睡觉的地方。往西走，西边有一条被压住的地脉，沿着地脉走能绕过去。

声音说完就散了。

金蝉子攥着那串贝壳，抬头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盆地底部那片黑中透红的颜色。他明白了——那户渔家三口世世代代住在湖边，守着湖里的碎片的动静。后来湖干了，碎片沉到底下去了，进入了沉睡。但沉睡不等于消失，它还在做梦。梦里的碎片的会扩散出来，把方圆一定范围内带着气息的东西吸进去吃掉。

唐僧从坡顶走下来，滑到断崖中层的裂缝口，站定之后看了一眼金蝉子手里那串贝壳，又看了看裂缝里那个女孩。

这裂缝是她的住处？

女孩点了点头：我爷爷凿的。奶奶说湖要干了，住在水边不安全，就搬到了岩壁里。我爷爷凿了三年，凿了这么个洞。后来爷爷病死了，奶奶也病死了。我还在等。

等什么？

等那个郎中回来取贝壳。女孩说得理所当然，奶奶说他会回来的。我要把贝壳给他，然后我就可以走了。

唐僧看了金蝉子一眼。金蝉子的脸色很复杂，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心疼。他蹲下来看着女孩：你叫什么？

小鱼。

小鱼，你奶奶让你等我回来之后就走。你想去哪儿？

女孩想了想，指了指西北方向。那边有个镇子。我远远看过，很热闹。我想去那儿住。

唐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远方确实有一片模糊的聚集地轮廓，在紫灰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他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但那里有人，有烟火，是这个荒芜的北俱芦洲腹地里为数不多的活地界。

唐僧说，我们带你过去。

女孩钻回裂缝里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一把木梳。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裂缝深处的黑洞，关上了那扇用树枝编的简易门，然后蹦蹦跳跳地走到金蝉子身边，仰着脸朝他笑。

金蝉子把那串贝壳挂在了月牙铲的杆上，贝壳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清脆好听。他摸了摸女孩的头：走。送你过去。

一行人沿着盆地边缘朝西北方向走。女孩的步子很快，踩在灰红色的岩石上轻得像只羚羊，时不时回头催后面的人快点走。猪八戒拖着沉重的脚步气喘吁吁地跟在最后，被女孩催得头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盆地的轮廓开始从视野中缩小，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前方那片聚集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座镇子，规模不算大，但确实有烟囱冒着袅袅的炊烟，在紫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温暖。

唐僧走到半路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掌心那枚白色圆环正在微微发亮，银白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一枚铜钱被从里面点亮了。圆环的边缘正在缓慢地转动——顺时针，一圈，又一圈，速度均匀。

他攥了攥拳头，光灭了。

金蝉子注意到他的动作，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唐僧摇了摇头：没事。走吧，先把小鱼送到镇子上再说。

女孩在前面跑着，跑出了一段距离又转过身来朝他们挥手。夕阳从紫灰色的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黝黑的脸蛋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映在灰红色的岩石地面上，边缘清晰，轮廓完整，是一个正常人的影子。

但唐僧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影子在动的时候，影子的手比她的手慢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加快了脚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