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年前，孙悟空踢翻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炉砖落入凡间，化作八百里火焰山。

火焰山三百年不灭，不是因为炉火太旺，是因为山底下压着一个人。

一个早该死了的人。

太上老君的烧火童子，三百六十年前被老君亲手关进火焰山底，罪名是“偷吃丹药”。

可他没有偷吃丹药。他发现了一个秘密——老君的炼丹炉里炼的，从来就不是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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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山。

八百里赤地，寸草不生。地面龟裂成不规则的网状裂纹，裂缝中不断有热浪涌出，扭曲了空气。远远望去，整座山像一块被烧透的木炭，暗红色的山体上覆盖着一层硫磺色的结晶，在阳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唐僧师徒站在火焰山脚下，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脸上，连呼吸都变得灼烫。

猪八戒第一个受不了，脱了外套光着膀子，呼哧呼哧喘气：“师父，这鬼地方比当年还热！俺老猪都快被烤成烤乳猪了！”

沙僧虽然没有说话，但握着月牙铲的手掌已经被烫得发红。月牙铲的金属杆热得能煎鸡蛋，他不得不用衣角裹住手才能握住。

白龙化作人形，额头上的龙角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是龙，水性，在这种火属性的地方天生被压制。

只有孙悟空和唐僧没有反应。孙悟空是火眼金睛、金刚不坏之身，这点热度对他来说跟晒太阳没什么区别。唐僧的金色佛光护体，热浪逼进他周身三尺就被自动弹开。

但唐僧的眉头是皱着的。

他的金色佛眼穿透了地表的热浪，看到了火焰山深处——不是岩浆，不是火焰，是一个人。

一个人被锁链穿透了四肢，钉在火焰山最深处的地脉核心。他活着，但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三百年了，火焰山的火不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是从他身上烧出来的。

他的痛苦，化作了八百里火焰。

“师父，您在看什么？”孙悟空顺着唐僧的目光看过去，火眼金睛穿过层层岩石和岩浆，也看到了那个人。“那底下有人？”

“谁？”猪八戒凑过来。

“不认识。”孙悟空眯起眼睛，“但那人身上有老君的气息。”

唐僧迈步往前走。脚下的地面滚烫，僧鞋的鞋底被烫得吱吱作响，冒出一缕青烟。他没有停下，一步一步走上火焰山的山坡。

“师父，您去哪儿？”猪八戒喊。

“去救人。”

火焰山深处。

唐僧顺着一条天然形成的地缝往下爬。地缝越往下越宽，到了数十丈深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的四壁不是岩石，是琉璃——岩石被高温熔化后冷却形成的玻璃状物质，五颜六色，像一座巨大的琉璃宫殿。

洞穴正中央，一个人被钉在琉璃墙上。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秀，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四根粗大的铁链从他的双手手腕、双脚脚踝穿过，深深钉入琉璃墙壁。铁链上刻满了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光，不是金色，是血红。

他的胸口也钉着一根铁钉，贯穿心脏，将他牢牢固定在墙上。

但他没有死。

三百年了，他没有死。

唐僧走到那人面前，双手合十。“贫僧唐三藏。”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眶干瘪凹陷——他的眼睛被人挖走了。

“三藏……唐三藏……”那人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三百六十年前，你从火焰山脚下走过。你的徒弟孙悟空，一棒子踢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炉砖落下来，把火焰山烧得更旺了。你可知道，你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正看着你？”

唐僧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看着你，想喊你救他。可是他喊不出来。锁链上的符文封住了他的喉咙、他的嘴巴、他的声音。”唐僧的声音在颤抖，“三百六十年前，他从你身边走过，你离他不过半里路。”

唐僧跪了下来。不是跪佛，是跪这个被钉在墙上三百年的年轻人。

“贫僧不知道。贫僧真的不知道。”

那人笑了，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不知道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的从来就不是丹，你不知道三百六十年前的西行取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你不知道你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他的眼眶中流下两行黑色的液体，不是眼泪，是岩浆。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从长安走到灵山，以为自己是在取经，其实是在替人——擦屁股。”

孙悟空从唐僧身后走出来，金箍棒指着那人。“你是谁？为什么认识俺老孙？”

那人转向孙悟空的方向。他没有眼睛，却能精准地捕捉到孙悟空的位置。

“我是谁？”那人笑了，“我是太上老君的烧火童子。我叫——玄明。”

“玄明？”孙悟空皱眉，“俺老孙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没听说过正常。因为三百六十年前，太上老君就抹去了我所有存在的痕迹。三界之中，没有任何文献、任何典籍、任何人的记忆中，有‘玄明’这两个字。”

玄明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眶“看着”头顶的琉璃穹顶。穹顶之上，是八百里火焰山，是漫天黄沙，是无尽的苍穹。

“三百六十年前，我负责看守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老君炼丹的时候，我就在炉边守着，添柴、看火、观察火候。三百六十年如一日。”

“有一天，老君出门去了。他去了灵山，说是跟如来下棋。我在炉边等着，等着等着，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玄明的声音骤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了三百年、终于可以开口说话的战栗。

“不是丹药的味道。是魂的味道。人死之后，魂魄被焚烧时散发出的那种焦糊味，带着怨念，带着不甘，带着最后一声惨叫。”

玄明的身体开始颤抖，锁链哗啦作响。

“我偷偷揭开丹炉的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他停住了。

唐僧等了很久，终于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人。”玄明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丹炉里炼的不是丹，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婴儿、孩童、少年、壮年、老人。他们被丢进丹炉，被三昧真火焚烧七七四十九天，炼成一枚丹药。一枚丹药，需要九百九十九个人。”

洞穴中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