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年前,通天河。
一只老龟驮着唐僧师徒渡过了八百里湍流。
老龟问:“圣僧,我修行了一千三百年,何时能修成人身?”
唐僧说:“等我取经回来,替你问如来。”
然后他走了。取经成功,封佛,回大唐,传经,圆寂。他什么都记得,唯独忘了那只老龟。
三百六十年来,老龟一直在通天河底等着。
它等的不是一个答案。
是一个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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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僧师徒离开灵山后,没有直接返回西行路,而是绕了一个大圈。
他们去了通天河。
孙悟空不理解。“师父,咱们下一关不是该去火焰山吗?您怎么拐到通天河来了?这不在一条道上。”
唐僧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通天河岸边,看着滔滔江水。
通天河变了。三百六十年前,这条河虽然湍急,但水是清的,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水草。如今河水浑浊发黑,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河面上漂浮着枯枝烂叶,两岸的芦苇枯黄倒伏,整个河段死气沉沉。
唐僧蹲下来,伸手捧起一捧河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留下一层黑色的沉淀物在掌心。
“师父,这水不对劲。”白龙走过来,他是龙,对水质比任何人都敏感。“水里有怨气。不是一两条鱼的怨气,是整条河的。”
唐僧站起身,看着河面。“这条河里,住着一只老龟。三百六十年前,它驮着我们过了河。它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答应替它问如来。然后我忘了。”
孙悟空挠了挠头。“老龟?俺老孙记起来了。那只大王八,壳上长满了绿苔,说话慢吞吞的。它问什么来着?”
唐僧看着河面,声音很轻。“它问我,它修行了一千三百年,什么时候能修成人身。”
猪八戒插嘴道:“那您替它问了吗?”
唐僧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猪八戒闭嘴了。连他都觉得这事儿不太地道。人家老龟修行了一千三百年,驮你过了八百里河,你答应替人家问个问题,转头就忘了。一忘就是三百六十年。
“师父,您今天来,是……”
“道歉。”唐僧说。
他脱下僧鞋,赤脚走进水中。河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没过了膝盖。冰冷刺骨的河水裹挟着黑色的沉淀物,像无数只手在拽他的衣角。
“老龟。”唐僧开口,声音不大,却顺着河水传到了每一个角落。“贫僧唐三藏,来看你了。”
河面没有动静。
唐僧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河水没过了腰。
“三百六十年前,你驮贫僧过河。贫僧答应替你问如来,何时能修成人身。贫僧没有问。贫僧忘了。”
河水开始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从河心向外扩散。
“贫僧今天来,不是为了问答案。贫僧是来道歉的。”
唐僧双膝一弯,跪在了河水中。
冰凉的黑水淹到了胸口。锦襕袈裟的衣角在水中飘荡,金色的梵文字符被污水浸泡,光芒黯淡。
“对不起。”
两个字。很轻,很轻。
河面骤然炸开!
一头巨大的黑影从河底冲出,激起的浪花足有三丈高,劈头盖脸地砸向岸边。孙悟空下意识举起金箍棒要挡,又放下了——浪花里没有恶意,只有委屈,三百六十年积攒的委屈。
黑影浮出水面。
是一只巨大的老龟。龟壳足有三间房子那么大,上面长满了绿苔、水草和贝类,有的贝类已经长到了巴掌大,不知道在壳上附着了几百年。老龟的头从壳里探出来,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橘皮,两只眼睛浑浊发白,像是蒙了一层雾。
老龟看着跪在河水中的唐僧,浑浊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
“圣僧。”老龟开口了,声音沙哑迟缓,像老旧的木门在转动。“你终于来了。”
唐僧跪在水中,双手合十。“贫僧来晚了。”
“晚?”老龟的嘴角微微扯动,像是在笑。“三百六十年,对你们神佛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对我来说,是我寿命的三分之一。我在这河里等了你三百六十年,从壮年等到暮年,从青壮等到垂死。你问我晚不晚?”
唐僧没有说话。
老龟缓缓游过来,巨大的头颅伸到唐僧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圣僧,三百六十年前,你从我背上走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可能会忘。你们神佛高高在上,怎么会在意一只老龟的心愿?可是我还是等了。不是因为我相信你会记得,是因为——除了等你,我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老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三百六十年来第一次。
“我自己去不了灵山。我离不开这条河。我一离开,河底的封印就会松动,那些被镇压在河底的亡魂就会跑出来。三百六十年前,你渡河的时候,河底什么都没有。你走之后,有人把无数亡魂封印在了通天河底。”
唐僧的瞳孔猛地收缩。
“谁?”
老龟没有回答,而是慢慢沉入水中。“跟我来。”
唐僧跟着老龟潜入河底。
河水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到了一定的深度,四周彻底陷入了黑暗。但唐僧的金色佛眼能看到黑暗中的东西——无数黑色的光点在水中漂浮,像倒悬的星空。
不是光点。是亡魂。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河底一直堆积到数十丈高。每一个亡魂都是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扭曲的脸、伸出的手、张开的嘴。它们在无声地哀嚎,声音被封印在雾气中,传不出来。
“三百年前,一个黑袍人来到通天河。”老龟的声音在水中回荡,“他手持一枚黑色的铜钱,在河底画了一个圈。圈画完之后,无数亡魂从地下涌出,被那个圈困在河底。他对我说——‘守好这些亡魂。等唐僧来了,告诉他,地宫的大门为他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