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沙僧握紧了月牙铲,指节发白。白龙化作人形,龙角上凝结出一层寒霜,不是冷的,是被气的。孙悟空的金箍棒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愤怒。
唐僧闭上了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老君炼这些丹药,做什么?”
“长生。”玄明说,“不是普通的长生。太上老君已经长生不老了。他要的是——永恒。不受轮回约束的永恒。不归三界管的永恒。他不想当天庭的臣子,他想当天庭的——主。”
玄明抬起被铁链穿过的手腕,指向西方。“天庭之上,还有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空了无数年,没有人敢坐,没有人能坐。太上老君想坐。所以他需要丹药,需要无数丹药,把修为堆到那个境界。”
“他炼了多少丹药?”孙悟空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百六十年前我被他关进火焰山的时候,他已经炼了三百六十炉。一炉一枚丹药,一枚丹药九百九十九条人命。三百六十炉,乘以九百九十九——”玄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笑意,“三百六十年前,已经死了三十五万九千六百四十人。”
“三百六十年来,他还在炼。”
唐僧睁开眼,金色的佛眼中没有泪,只有火。
他站起来,走到玄明面前,伸手握住钉在玄明胸口的铁钉。
“贫僧带你出去。”
玄明摇头。“拔不掉的。这铁钉是太上老君亲手炼制的,钉入魂魄,锁死轮回。我死了都出不去,只能永远钉在这里,永远被火烧。”
唐僧没有松手。“贫僧说过,要带你们出去。白骨精,车迟国三妖,盘丝洞七蛛,黄风岭的亡魂,狮驼岭的一国百姓,通天河底的无数冤魂。还有你。”
他握紧铁钉,金色的佛光从掌心涌出,顺着铁钉蔓延到玄明的胸口。
金色的光芒与血红的符文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像两块铁板撞击在一起。铁钉上的符文开始龟裂,一条、两条、三条……裂纹从钉尖蔓延到钉帽,整根铁钉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
“轰——”
铁钉炸开!
玄明胸口那个贯穿了三百年的伤口,第一次愈合。他的身体从琉璃墙上跌落,被唐僧一把接住。
锁链还在。
唐僧蹲下身,握住脚踝上的锁链,再次催动佛光。金色的光顺着锁链往上爬,与血红符文厮杀、撕咬、撕裂。锁链一节一节断裂,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最后,四肢的锁链全部断开。
玄明躺在唐僧怀中,浑身是血,遍体鳞伤。但他的嘴角在笑。
“圣僧,三百六十年前,你没有救我。三百年后,你来了。不晚。真的不晚。”
唐僧没有说话。他将玄明背在背上,转身走向洞穴出口。
“悟空。”
“师父。”
“火焰山的火,是你当年踢翻丹炉造成的。这一次,你来灭。”
孙悟空看着满山的大火,看着被火焰烧了三百六十年的赤地,看着连一只蚂蚁都活不下来的焦土。他一言不发,走到火焰山的最高处,将金箍棒插进山顶的裂缝中。
“给俺老孙——收!”
金箍棒疯狂旋转,像一台巨大的抽风机,将火焰山的所有火焰吸进棒身。赤红的岩浆、灼热的火焰、滚烫的热浪,全部被金箍棒吞噬。金箍棒的颜色从金色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回金色,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火焰山,灭了。
三百六十年来,第一次下雨了。
雨水浇在滚烫的地面上,嗤嗤作响,蒸汽弥漫。雨水冲刷着焦黑的山体,冲刷着干裂的大地,冲刷着三百六十年的罪孽。
唐僧背着玄明,站在火焰山脚下。雨淋在他身上,淋在玄明身上,淋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玄明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眶“看着”天空中的雨。
“下雨了。”他说。
“嗯,下雨了。”唐僧说。
“三百六十年了,我第一次感觉到冷。”
唐僧将玄明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一些。
“走吧。贫僧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火焰山灭了。
但唐僧知道,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没有灭。还在炼,还在烧,还在把活生生的人炼成一枚枚冰冷的丹药。
三十五万九千六百四十条人命,这只是三百六十年前的数。
三百六十年来,又死了多少?
唐僧不敢想,但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去面对。
下一站,兜率宫。
火焰山,山底洞穴。
铁钉的碎片散落一地,锁链的残骸堆在墙角。琉璃墙壁上,玄明被钉了三百六十年的那个位置,留下了一个人形的凹痕。
凹痕中,有一枚碎片。
琥珀色的,和之前的七枚一样。碎片上刻着一个字——“火”。
第八枚碎片,现世了。
碎片旁边,还有一个东西——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太上老君的名讳。令牌背面,有一行小字:
“兜率宫,丹房重地,擅入者死。”
令牌的边角,沾着一滴干涸了三百六十年的血。不是玄明的血。是被丢进丹炉的、那三十五万九千六百四十人中的某个人的血。
谁的血?不知道。
但唐僧会查清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