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勾俺一个，花果山满山猴群，老老少少，所有猴属名号，俺全部一笔一笔，统统勾干净！”

“从那一日起，俺花果山所有猴子猴孙，不再受地府管束，不再受轮回摆布，再也不怕勾魂索命，再也不怕阴司上门抓人！”

“俺那一棒，打碎的不是一本簿子，俺打碎的，是天道定死的宿命！俺争的，是所有生灵该有的自由！”

篝火噼啪燃烧，火光映在孙悟空满是尘土的脸上，棱角分明，眼神滚烫。

小豆子听得彻底呆住了，手里捏着那块鸡肉，半天忘了往嘴里送，眼睛里全是崇拜，心里满是震撼。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落魄乞丐，曾经竟然做出过这般惊天动地、谁都不敢做的大事。

过了好一会儿，小豆子才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可是……大个子，既然你以前那么厉害，连地府都能随便大闹，谁都不怕。那为什么现在……现在你没有法力了？为什么那天夜里，一个黑袍鬼差，都能把你打伤？”

这话一问出口，篝火边瞬间安静下来。

孙悟空沉默了。

他低头望着手里浑浊酒坛，酒液晃晃悠悠，映出自己狼狈落魄、满身尘土的模样，也映出眼底藏着的疲惫与无奈。

半晌，他声音低低的，缓缓开口：“因为后来啊……后来俺老孙收了性子，护着唐僧西天取经，一路降妖除魔，受尽磨难，最后修成正果，成佛做祖，封号斗战胜佛。”

“俺有了金身，有了佛法，有了灵山荣耀，有了漫天神佛的敬重。可唯独一样东西，再也没有了——自由。”

“地府还是那个地府，阎王还是那个阎王，生死轮回，照样运转不休。俺当年亲手勾掉的生死簿名号，后来，早就被他们一笔一笔，全部补上了。”

“俺当年以为自己赢了天道，赢了地府，赢了宿命。到头来才明白，俺不过是给自己换了一副更体面、更精致、更脱不开的枷锁罢了。”

“俺在灵山，安安静静坐了三千年，日日听经，夜夜念佛，看着凡间生老病死，看着凡人魂魄入地府，受审、受刑、轮回。”

“一开始，俺以为那是因果，是天道，是理所应当。可如今俺下凡走一遭，亲眼看见长安城暗布锁魂阵，亲眼看见百姓平白被勾魂、被吸血，俺才彻底看明白。”

孙悟空抬眼，直直看向对面的清虚道长，眼神清亮又沉重：“那不是什么天道因果，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冷冰冰、血淋淋的交易。”

“道长，你先前说，大唐开国皇帝，与地府立下契约，以万民生魂，换取大唐盛世国祚，对不对？”

清虚道长神色凝重，轻轻点头：“没错。”

孙悟空低声苦笑一声，满心苍凉：“俺当年大闹地府，自以为逆天而行，反抗宿命。现在回头一看，俺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里，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俺闹了地府，地府丢了颜面，天庭借机震怒，顺势招安，压俺五行山，逼俺去取经，封俺做佛，锁俺心性。这一路算下来，全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局，整整三千年，俺都困在局里。”

清虚道长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拿着桃木剑，轻轻敲了敲地面，声音低沉凝重：“小友看得最通透。”

“地府水，比深海还深。一本生死簿，表面定寿数，实则锁人心、控众生，拿恐惧拿捏天下生灵。”

“你当年一笔勾魂，是打破规矩，逆天而行。如今地府旧账新算，不光要把规矩全数收回，还要借锁魂阵炼化长安万民生魂，补强阴司势力，扩充地府根基。”

他眼神里浮出深深忧色，缓缓补了一句：“那黑袍勾魂使，不良人阴差，都只是台前小喽啰。他们背后真正主子，早已不满足只掌轮回，暗中图谋，怕是想借生魂之力，一步步染指天庭，插手三界大权。”

“什么？！”

孙悟空猛地一拍地面，瞬间站起身来，周身寒意暴涨，眼里猛地闪过一抹赤红野性，那是沉睡多年的妖猴戾气，彻底被唤醒。

他抬手一扬，狠狠把酒坛往地上摔去。

啪——

酒坛碎裂，碎片四溅，浊酒流淌一地，浓烈酒香混着篝火烟火气，四下散开。

“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也敢痴心妄想，染指天庭？”

孙悟空眼神凌厉，满身桀骜重回心底，语气凌厉逼人：“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凌霄宝殿都敢闯，玉皇大帝宝座都敢坐，满天神仙都拦不住！”

“如今就算没了法力，没了金身，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在，只要俺还站在这人间大地，就绝不允许这群阴邪鬼魅，肆意祸乱长安，祸乱人间，图谋三界！”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敬佩的小豆子，神色瞬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孩子乱糟糟的头发，动作难得温柔。

“小豆子，俺今天教你一句道理，你牢牢记在心里。”

小豆子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大个子，我记，我一定牢牢记住。”

孙悟空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命中注定，从来没有什么天生该当如此。”

“谁要是敢拿天命压你，拿规矩害你，拿生死拿捏你——你就抬手，把这天命撕烂，把这规矩砸碎！就像俺当年，手撕生死簿一样！”

小豆子眼里热血翻涌，用力攥紧小拳头，大声应声：“我记住了！我以后不怕鬼，不怕差役，不怕什么天命！我跟着大个子，一起保护好人！”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亮牙齿，笑声爽朗，豪气冲天。

“好小子，有志气！”

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望向远处被黑暗笼罩的长安城，眼底火光熊熊燃烧，再无半分迷茫消沉。

“今晚喝完酒，烤完鸡，养好力气。从今往后，俺老孙就好好教教你，怎么在阴阳夹缝里活下去，怎么在乱世邪祟跟前，堂堂正正，活出一个人样！”

山间夜风呼啸而过，吹散一地酒气，却吹不灭孙悟空眼底重新燃起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