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本鸟的天堂(1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出院以后他没回装修队。刘老板给他结了工钱,多给了两千,说这是给你养身体的,回去好好歇着。他揣着钱在街上走,不知道该去哪儿。走过图书馆,走过那家小吃店——店面已经改成理发店了——走过他住过的城中村。那些地方跟他走的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梧桐树还在,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他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来。旁边有个老头在喂鸽子,撒一把玉米粒,鸽子扑棱棱围上去。他看着鸽子,灰的白的,在地上啄来啄去。有一只瘸腿的鸽子挤不进去,在圈子外面转悠,老头单独抓了一把玉米扔到它面前。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把新华字典拿出来翻了翻。翻到字那一页,上面写着:笨,不聪明,不灵巧。他把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没起来。房东来收房租,敲了半天没人应,拿备用钥匙开了门。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身体两侧,姿势很规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房东吓了一跳,赶紧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可能是之前摔到头留下的后遗症。

警察来翻了翻他的东西。蛇皮袋里几件衣服,一双鞋,一本破破烂烂的新华字典,一个写满了字的小本子。本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字,写了不下一万遍。那个字是。

没有人来认领他的尸体。福利院那边说他已经成年很久了,跟院里没关系了。刘老板倒是来了一趟,在太平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就走了。走之前跟警察说,这人跟我干了七八年,老实巴交的,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最后是街道办的出面,把他拉到郊区的公墓里埋了。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编号,刻在一块小铁牌上,钉在坟头前面的木桩上。下雨的时候铁牌会生锈,编号慢慢就看不清了。

那本新华字典和那个写了字的小本子,不知道被谁收走了,也许扔了,也许放在某个角落里积灰。

来年春天,他坟头长了一棵草。草不高,细细的一根,风一吹就弯下去,风停了又直起来。旁边埋着的几个坟都有人来扫墓,烧纸钱,放鞭炮。他这里什么也没有。一只瘸腿的鸽子路过,在木桩上歇了歇脚,又飞走了。

田猪朋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他。他动了动手指,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被子里暖烘烘的,有一股阳光晒过棉花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很干净,是他昨天刚换的。上面绣着两只小鸭子,黄茸茸的,挨在一起。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是煎鸡蛋的声音,还有粥在咕嘟咕嘟冒泡。他闭上眼睛,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猪朋,起床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像化在水里。他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被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他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看。

她系着碎花围裙,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她正把煎好的鸡蛋往盘子里盛,金黄的表皮微微鼓起,边缘焦脆,是他最喜欢的那种熟度。

快去洗脸刷牙,粥要凉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但语气里带着笑。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男人的脸,三十岁上下,眉毛有点粗,鼻梁不高,但皮肤挺好,大概是最近休息得不错。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牙齿整齐白净,没有缺口。他低头刷牙,牙膏是草莓味的,泡沫在嘴里甜丝丝的。

坐到餐桌前的时候,她已经把碗筷都摆好了。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一个煎蛋,还有两个小包子。粥上面漂着几粒红枣,红艳艳的,看着就让人有胃口。她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没喝,就那么捧着,看他吃。

今天想干什么?她问。

他嚼着包子想了想:去公园划船吧。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吃了饭就去。

吃完饭她洗碗,他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她的手指凉凉的,他的暖乎乎的。他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就用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掌心,痒酥酥的。

出门的时候她替他整了整衣领,把他左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行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好看。

公园里人不多,湖面上漂着几只天鹅船,红的黄的蓝的,像水上开的花。他买了两张票,挑了那只黄色的船,因为她说黄色像太阳的颜色。两个人坐进去,他踩踏板,她坐在旁边把手伸进水里划。水凉凉的,溅起来的水珠落在她胳膊上,亮晶晶的。

你看那边,她指着湖心的小岛,有鸭子在睡觉。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真的有几只鸭子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像一团团灰色的绒球。他想起早上窗台上那只麻雀,想起枕头上绣的小鸭子,心里忽然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猪朋。她叫他。

你开心吗?

他把踏板踩得飞快,船突突地往前冲,惊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湖水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金箔,晃得人眼睛发花。开心。他说。声音有点大,在湖面上飘出去老远,惊得那几只睡觉的鸭子抬起了头。

中午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吃面包。她带了果酱和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兔子耳朵的形状,一个个蹲在保鲜盒里,又红又可爱。他把面包撕成小块沾果酱吃,果酱是草莓的,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慢点吃,她拿纸巾擦他嘴角的碎屑,又没人跟你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