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什么样的旅行(1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可他做不到。那小东西在他肚子里,跟他的血肉连在一起,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敲他的肋骨。他怎么可能把它当成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他躺下来,侧过身,把自己蜷成一团,像那个还在努力扩张的小家伙一样缩起来。他的手掌还贴着肚子,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不知道那边能不能感受到。

你最好不要长太快,他轻声说,慢一点,再多待一会儿。

他说完就后悔了。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只能把头埋进枕头里,假装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那天深夜,隔壁传来模糊的声响。田猪朋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是压抑的抽泣声,比之前几次都轻,像是那人已经哭不动了。他犹豫着要不要敲墙,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他今天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么躺着,听着隔壁若有若无的哭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偶尔翻动的动静。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节奏混乱的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的哭声停了。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接着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然后是寂静。

田猪朋望着天花板。那盏灯还是亮着,惨白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想睡觉,但睡不着。脑子里有太多的东西在转,转得他头晕。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片夹在册子里的草叶,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枯黄。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叶子,干枯的叶片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对着墙壁的方向轻声说,你还好吗?

隔壁没有回应。

如果你还醒着,就敲一下。

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墙上传来一下轻响。咚。

你哭过了?

咚。

我也哭过了。田猪朋说,不过没事,哭完就好了。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两下敲击。咚。咚。

田猪朋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也许是,也许只是我听到了。他也不想深究,就这么拿着那片干叶子,闭着眼睛,听着隔壁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沉入睡眠。

白衣人说,育者不可以对腹中的孩子产生感情。

这句话是在一次例行检查时说的。田猪朋那天问了句它多大了,白衣人一边记录一边顺口答道:十二周了。这个阶段胚胎已经成形,手指脚趾都长出来了,开始有基本的动作反应。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建议你不要过多关注这些细节。你知道的,孩子最终会被带走。太深的感情对你对它都不好。

田猪朋没接话。他躺在检查床上,肚子上还残留着凝胶的凉意。他看着天花板,想着白衣人那句话——手指脚趾都长出来了。他想像那个小东西长出了手指脚趾的样子,那么小的一只手,五根指头细细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他发现自己又在想了。他把这些念头按下去,像按一只浮上水面的球。

可那只球浮上来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开始在每天固定的时间注意到胎动——早上醒来的时候,吃完午饭之后,晚上躺下之前。那个小家伙像是有了自己的作息,每天在那几个时间段准时开始活动。田猪朋不知道那小家伙在里面做什么,大概是翻翻身,伸伸腿,或者只是换个姿势继续睡。可每次感觉到那轻轻的弹跳,他的身体都会本能地做出反应——他的手会自己移到肚子上,手掌贴着那一小块隆起的区域,感受里面微弱的动静。

他跟自己说这不代表什么。他只是觉得那动作奇怪,好奇是什么样子的。他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可他知道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是借口。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他翻遍了那摞被扔在角落的孕期指导手册,找到了一本带插图的。那本书画了胎儿各个阶段的发育图——六周的像一粒米,八周的像一颗豆子,十二周的已经能看出人的轮廓,有头有身子有手脚。他翻到十二周那一页,看着那张图解,手指顺着那个小小的轮廓描了一遍。

那个小人蜷成团,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它已经有了耳朵的轮廓,鼻子的形状也清晰了。田猪朋看着那张图,呼吸变得很轻很轻。他把书贴在胸口,感受着自己急促的心跳透过书页传过去。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把书翻到第一页,从那里开始看。那本书讲了很多关于胎儿发育的知识——什么时候长头发,什么时候长指甲,什么时候会睁开眼睛,什么时候会对外界的声音有反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看某种遥远的故事,可那故事就发生在他肚子里。

他看到书上说,十六周左右的胎儿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如果育者经常说话或者唱歌,胎儿会辨认出他的声音,出生后对这个声音会有反应。

田猪朋把书合上了。

他不能这么做。白衣人说了,不能有感情。他不能跟那个小家伙说话,不能让它辨认他的声音。他只是个容器,把东西装好,到时候交出去就行了。没有人会让一个托盘对装在它上面的杯子产生感情。

可他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明显的、挡都挡不住的隆起,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放在上面的样子,他觉得那本书上说的那些话已经钻进了他的脑子,像种子一样扎了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他很想开口说一句什么,哪怕只是别闹了,睡觉。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隔壁传来三下敲击。咚,咚,咚。

田猪朋愣了一下,回了两下。咚。咚。

隔壁又敲了三下。

他坐起来,靠在墙上,对着墙壁的方向说:你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