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年轻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打量了田猪朋几眼,然后侧过头对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很快有两个穿灰制服的人跑了过来,站在那个年轻人身边。
这个人可疑,年轻人对那两个制服人说,查一下他的编号,把他送到处理站去。
那两个制服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田猪朋的胳膊。田猪朋被他们拖着往前走了几步,他挣扎了一下,可他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挣不开。他扭过头去看着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站在原地,正低头翻着记录板,像是在记录什么事情。路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间那道褶皱照得格外清楚。
我是——田猪朋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是你的——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然是平淡的、疏离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
带走。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田猪朋被那两个制服人拖着往前走着。他的视线还是定在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那个穿着灰制服的背影,正一步步地走进路灯的阴影里,越走越远。
他开始笑。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的、怪异的声音,像是笑声,又像是哽咽。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可他的嘴在咧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一生,他所承受的所有痛苦,所牺牲的一切,就是为了孕育出这么一个东西——一个穿着灰制服、用那种平淡的眼神看他、命令卫兵把他拖走的人。他的孩子,他身体里掉出来的肉,长成了这个世界最标准的模样。
他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被风撕成一片片的,散进黑暗里。两个制服人拖着他在往前走,他跌跌撞撞的,脚在路面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我是你的育者。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小,被风吞掉了大半。他自己听到了,两个制服人也听到了,可那个年轻人已经走远了,大概什么都没听见。
就算他听见了,他会做什么呢?他会回头吗?他会走上前来,看着那个满脸是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叫一声吗?
他不会。他是这个世界培育出来的标准品。他只会用那种平淡的眼神看着那些跟他一样被筛选出来的育者,然后说:你的育者基因被激活了。请跟我们走。
田猪朋被拖着往前走。他不再挣扎了,他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灯光和黑暗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打翻的汤。他的身体被冷透了,从皮肤一直冷到骨头最里面。
最后他停下来了。那两个制服人大概是把他扔在了什么地方,他感觉不到地面的触感,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坠了很久,坠到了一片冰冷中。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他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跟他的一生一样,从来没有过色彩。那些他曾经努力记在心里的颜色——水蓼的紫,河水的绿,天空的蓝——全都不见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慢,一次比一次慢,间隔越来越长。他的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不冷也不热,只是空荡荡的,像一只被彻底倒空的杯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太轻了,被风吹散了。他自己都没有听到。
可他心里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叫田猪朋。
这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他的身体彻底停止了呼吸。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瞳孔慢慢散开了。
风还在吹着,把他身上最后一点温度也带走了。他的身体渐渐跟地面融为一体,冰冷而安静。那条街上没有人经过,没有人看到他,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的一生就是一场漫长的失去。失去自由,失去身体,失去孩子,失去记忆,失去名字。到最后,连痛都失去了。
可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他想起了一片草叶。翠绿的,带着露水的,边缘有被虫子啃过的缺口。那片草叶躺在他的手心里,凉凉的,润润的,就像刚刚才从地上摘下来。
他把那片草叶攥在了手心。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风停了。世界很安静。
他躺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像是从来不曾来过一样。
青石板路被清晨的露水浸得微凉,巷口早点摊飘出油条的焦香,混着巷子里家家户户开门的吱呀声响,揉成南方小城最寻常的烟火气。八岁的田猪朋背着比他身子还宽的粗布包袱,踮着脚站在一户青砖大院的木门前,指尖攥得发白。
院门厚重,铜环磨得发亮,管家拉开侧门,上下扫了眼这个瘦小的孩子,眉头皱了皱:“就是你?来做工的?”
田猪朋低下头,露出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领口磨出了毛边,鞋子脚趾处破了个小洞,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他声音细细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怯懦:“是,我叫田猪朋,我能扫地、劈柴、喂牲口,什么活都能干,只求管一口饭,工钱能不能留一半给我弟弟。”
他没有爹娘,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世上只剩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弟弟田阿禾。兄弟俩挤在城郊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里,家徒四壁,连粗粮都时常断顿。阿禾总攥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说:“哥,我想吃白面馒头。”田猪朋每次都揉着弟弟柔软的头发,硬着心肠应下。八岁的年纪,本该在巷子里追跑打闹,他却早早扛起了养活两个人的重担。
大院的活计琐碎又繁重。天不亮就要起身扫院子,庭院极大,青石板缝里的落叶尘土要一点点清扫干净;白日里劈柴,斧头沉得他胳膊发酸,掌心磨出一层又一层血泡,破了结痂,结痂又磨破;傍晚还要喂鸡鸭、倒泔水,忙到天黑才能吃上一口寡淡的糙米饭。雇主家待人刻薄,饭食永远是半饱,偶尔剩下的菜汤,他都小心翼翼收在瓦罐里,攒着晚上带回去给弟弟。
每到傍晚收工,他就攥着东家给的微薄碎钱,一路小跑往城郊赶。土坯房的门缝里总会漏出一点昏黄的光,阿禾总是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等他,看见他的身影,就立马蹦起来扑进他怀里。
“哥,你回来啦。”阿禾的小手冰凉,却紧紧搂着他的腰,“今天我捡了柴火,屋子不冷了。”

